第103章
  “妈妈忘了,染染还这么小,听不懂妈妈在说什么吧,小笨猫。”她爱怜地摸摸祁染的脸蛋,“先祖还留了很多东西,等染染长大,妈妈把这些和房子一起留给你,好不好?”
  祁染无知无觉,他不知道女人在说什么,只知道女人笑得很好看,他很喜欢。
  他又张开嘴,女人以为这是又要吐口水泡泡了,已经腾出手准备给他擦一擦。
  “...ma。”祁染稚嫩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涌出,“妈...妈妈。”
  女人怔住,眼里透出惊喜的光,“老祁,老祁,快过来,你儿子会说话了!”
  啪嗒啪嗒的脚步声传来,一张年轻帅气的脸凑近祁染眼前,“真的?!小染,再说一下给爸爸听听。”
  祁染读懂他眼里的期待,“妈...妈......”
  男人故意做出吃醋的表情,“怎么只叫妈妈,都不叫爸爸。”女人在旁边笑。
  祁染也跟着笑,女人将他放在一张小床上,天花板悬挂着玩具风铃,一抹白色轻巧地跳了过来,金黄色的眼睛盯着祁染。
  “连大白都知道小染会说话了,赶紧就跑过来看了。”男人伸手摸了摸大白的猫脑袋。
  女人解下的那枚玉佩还攥在祁染手里,她开心地出声,“这个平安扣听说先祖的定情信物,将来染染如果找到了想相伴一生的人,就把这个送给对方,好不好?”
  祁染的眼皮开始发沉,朦胧之间,他的脑袋动了动。
  “染染又困了,是不是又要做梦啦?你做的梦是什么样的,梦见了谁呀?”
  女人伸手,温柔轻盈地抚摸着他,“你的梦里,会梦见爸爸妈妈吗?”
  祁染的睫毛困倦地抖了抖,喉咙嗫嚅出一个音色,“嗯唔。”
  女人的声音逐渐朦胧,“一直抓着玉佩,难道是梦见先祖了吗?”
  祁染逐渐闭上眼睛。
  “睡吧,爸爸妈妈走了,染染一个人要乖乖的。”
  “小染,小染,你要做个幸福快乐的梦哦。”
  ...
  庄周梦蝶,蝶梦庄周。
  梦仿佛链接了两个时空,那时幼年的他,究竟梦见了什么呢?
  “阿染,阿染。”有谁在哭泣着,将他从梦中拉回。
  祁染睁开双眼,看见温鹬伏在床边大哭着,杜鹃和谢小小站在不远处,小姑娘无声抹着眼泪,谢小小眼睛攥着拳头,眼睛发红。
  天光明亮,这里也是午后。但不同于那时柔和的阳光,这里外间淅淅沥沥,雨水滑落,像温鹬眼中的泪水。
  “鹬儿。”祁染轻轻张口,“别哭。”
  “先生!”温鹬崩溃大哭,“你想去哪里,你走吧,你回去吧,我不要你陪我了...我不要你死!”
  “昨夜...”祁染轻声,“太白星...如何?”
  “亮,很亮。”温鹬呜咽着,“下雨了,我看得很准的,真的下雨了,你不要死。”
  谢小小松开拳头,“马车已经叫好了,可以送大哥回乾京。”
  杜鹃再也看不下去了,哇哇哭着跑出房间,“哥哥,我帮你收拾行李,你要好好的,我们送你回家!”
  谢小小跟了出去。
  祁染对温鹬招手,“鹬儿...鹬儿来。”
  温鹬立刻趴伏在床边,看见祁染抬手,摸进衣襟,手指颤着勾出一截红线,猛然使劲一扯。
  一颗莹润的平安扣挂在枯瘦的手指上,那手再度伸向温鹬,“鹬儿...这个...送给你。”
  温鹬接住,紧紧握在手心,泣不成声。
  “下雨啦...下雨了。”祁染慢慢一笑,“鹬儿,你扶我起来,我想看看雨。”
  温鹬哭着,将他扶了起来,行至厢房门口,扶他坐在一把藤椅中。
  祁染闭着眼。
  吹面不寒杨柳风,如今杏花已落,蝉鸣不闻,已然是夏末初秋了。
  他混沌中想起南博展馆中,那张白绢,温七子温鹬的真迹,那首小诗。
  阶苔承雨重,未语已染襟。
  织就连环扣,待逢解佩人。
  连环扣..连环扣...一切连环闭合,原来是这般深情。
  “鹬儿...别哭。”祁染出声,“等到一个暮春...我们还会再见的。”
  温鹬哭得更厉害了,“先生,你还病着,我去给你拿伞。”
  “嗯。”祁染轻轻笑了起来,“到时候...你也要记得拿伞,我们才不会被淋湿。”
  温鹬边哭,边快步回房,翻出油纸伞,又马上跑回去。
  雨仍然在淅淅沥沥地下着,无需打伞,已然被风吹面拂来。
  藤椅中空空荡荡,不见青衫人影,唯有夏末的雨席卷第一片金黄的叶子,安静飘摇而落在椅中。
  ...
  ......
  “公子?公子?”
  关阳府,几个摊贩围在一处巷尾,七嘴八舌地说着话。
  “是流民吗?穿得又这般讲究,倒也不像啊?”
  “哎呀,别废话了!快去请郎中吧!”
  “咱先给他抬起来吧,这下着雨呢,一会儿淋坏了。”
  几人把倒在巷尾的年轻男子搬到附近房屋之中,又找了干净帕子给他擦脸。
  祁染睁开眼时,看见一个苍老先生,留着一把花白长须,颤颤悠悠地给他施着针。
  老先生手上动作不停,又佝偻着腰,咳了两声,凑近床榻上的青衫男子,浑浊双眼眯了眯,“好生面熟...竟像故人似的。”
  他看见青衫男子醒来后,定定看着他望了一会儿,须臾露出一抹苍白的笑容,“老先生。”
  老先生摆摆手,不满地嘟囔两句,“壮年时就被人这么喊,如今还被人这么喊,老啦,真老啦!”
  他又看着祁染端详了一会儿,“公子,莫不是故人之子罢?”
  祁染虚弱地笑了笑,没说话。
  他在这里停留了两日,身体恢复一些后,向先前搭救他起来的几人道了谢,又言明自己想去乾京,问他们何处能搭马车。
  老先生又来给他看病了,嘀咕道:“乾京有甚好的,怎么都要去乾京。”
  另一个朴实的大娘闻言问他,“公子是要去乾京哪里呢?”
  祁染犹豫了一下才回答,“我要去...去天玑司。”
  大娘眼睛一亮,“哎哟,去天玑司啊,公子难不成是天玑司的人?这可好了,公子若是去了天玑司,可必得帮我们给天玑司的贵人们问声好!得亏有他们,才有我们如今这舒心日子呢!”
  街坊们帮祁染安排好了马车,临行前,又七嘴八舌地给祁染塞了不少东西,大有送父母官上京的架势。
  从关阳府至乾京,说近不近,说远也不远。
  祁染坐在马车上,他的身体还没大好,终日困倦,清醒的时候并不多。但只要人醒着,路途中便会一路望着沿途的风景。
  这就是知雨二十年间走过的路,但知雨的路,要远比他此刻颠簸坎坷得多。
  到乾京时,已然入夜。
  祁染向车夫道了谢,下了马车,仍然虚弱得站不稳,便找了一根粗壮树枝撑着,一步一步向城门走。
  守卫警惕地问他要通牒,祁染眼前已经阵阵发黑,只勉强吐出“天玑司”三字,便再也说不出其他的话。
  守卫对视一眼,浑身一悚,立刻叫人去通传。
  第63章
  夜风潇潇,在祁染即将站不住的时候,终于一阵急促马蹄声由远而近地传来,守卫们屏息行礼。
  祁染想抬头去看,然而已经没有了这个力气。
  清润竹香扑面而来,在他倒下前,一个淡藕色的高大身影发疯似地将他拥入怀中,“阿染!”
  修长有力的手紧紧箍着他,祁染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在昏暗处翻开他的袖角,一点朱红色砂痣般的痕迹跃入眼帘。
  “原来...真的留下了痕迹啊。”在昏倒前的一刻,祁染喃喃地抬眼,眼中满是那张清美俊丽的面孔,“......鹬儿。”
  最后一瞬,他感觉到抱着他的人浑身一震,随后便有雨似的水珠滚滚滑落他颈间,却与冰凉雨水不同,温暖又炙热。
  他终于知道了,这是那个水做的小孩子,阔别了二十年的眼泪。
  “你回来了,先生。”
  是二十六岁的温鹬的声音。
  ...
  “哦!他动了!”一道清丽明快的女声,惊喜不已。
  “你们吵到他了。”这声音闷闷的,但嗓音清亮,是个年轻少年。
  “我都说了让你们声音小些!等下真给吵醒了!”这个男子这句便急冲冲的,又焦躁的很,训斥着另外两人。
  女子停顿一下,轻咳两声,“嗳,我怎么感觉这对话曾经发生过呢。”
  少年又闷闷地开口,“阿阁说得对,我也觉得。”
  青年男子没好气道:“因为几个月之前你们就是这么把人家吵醒的,睡个觉都不得安生!”
  “你凶什么?!”女子不服了,“就你嗓门最大,好意思说别人,烧你的饭去!”
  青年男子阴阳怪气,“你清高,你了不起,我一会儿烧了饭你别吃,端着碗去门槛上蹲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