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老先生摇头,流露些许疑惑与不忍,“若是暑热,好生休息半日也就好了。公子瞧瞧自己这身子,比我上回见着公子竟是瘦了一大圈了,眼瞧着是......”
  眼瞧着是没几日功夫了。
  老先生将后半句话咽了下去,终究没忍心说出口。
  “不会的...怎么会呢?”温鹬面色瞬间惨白,厉声道:“先生这么年轻,又没有过病痛,怎么会油尽灯枯?分明是你信口雌黄!”
  神情激动的家属老先生见得多了,并不生气,反而也存着一丝疑虑,“公子这年纪,的确不应该啊。若要说年轻人这般倒也不是没有,多是忧思过甚的缘故,见着了相思的人,又或者回了故土,渐渐也就好了——你怎么了?”
  他刚说到一半,就看见温鹬一下子站了起来,前后一晃,竟是大受打击的模样。
  一直默而不语的祁染温声道:“多谢老先生,我知道了。”
  老先生张罗着开了些方子才辞去,屋内只剩两人,祁染伸出瘦得吓人的手,“鹬儿,你过来。”
  温鹬摇摇晃晃地走过去,几乎是扑在床边:“先生...?”
  祁染望着他那双惊恐的眼睛,“璋兄与我说了,你之前病一直不好,是因为自己故意拖着的缘故,是吗?”
  温鹬颤抖着的身体一下子僵住了,“我、我——”
  “何苦要这般呢?”祁染仍然温和地望着他,眼中深处流淌过痛心,“你这样,可对得起生你养你的爹娘,对得起为你看病的老先生,对得起一直关心你的宋璋哥哥、杜鹃、谢小小么?”
  温鹬僵着,一句话都说不出。
  祁染的声音已经因为身体的缘故变得极其缥缈虚弱,但一字一句落入温鹬耳中,如千斤压顶般砸下,“还有我,你可曾想过?你这般...可又对得起我吗?”
  温鹬双腿一软,竟是哐当一声跪在了床榻前!
  “我错了...先生,鹬儿错了...”
  祁染想拉他,然而已经没有太多力气,“你究竟何苦如此啊?”
  温鹬肩膀终究一抖,眼泪喷涌而出,脸伏在祁染的手心中,“我...因为我喜欢先生,我不想先生走...我喜欢你啊!”
  他号嚎大哭了起来。
  祁染咳了两声,温言道:“我自然是知道的,我也喜欢鹬儿,所以你这般不是在伤我的心吗?”
  温鹬埋在祁染手心里,泪水流淌在这只无数日夜中呵护抚慰他的掌中,“不一样的,先生,不一样的...鹬儿心悦先生。”
  他终于将攀爬在心中的妄念倾诉而出。
  祁染微怔,蹙着眉失笑起来,“这又是说的什么傻话,你还这么小,姻缘还在后头呢。”
  “是...是。”温鹬慌忙抓住祁染往回缩的手,“鹬儿的姻缘还在后头,所以先生不要走,先生好好的,在后头等着鹬儿,好不好?”
  祁染凝视他许久,还是偏过头去,娓娓出声。
  “银钱...我搁在你屋中床铺的暗格里了,你好生收着。这屋子我前些日子便和牙人买下了,往后就留给你。小小和鹃鹃是重情的,你日后...日后与他们一起,切莫闹脾气,相互扶持,知道吗?”
  “不要...先生不要...”温鹬恐惧到表情几乎扭曲起来,“先生,你要丢下鹬儿了吗?我那么喜欢你...你不能......”
  祁染苍白一笑,闭上双眼,横下心来,“我早已有两心相许之人。鹬儿,你好好长大,日后会遇到比我更好的人。”
  温鹬仍旧抓着他的手,魔怔一般,只是摇头,“不会了...再不会了...鹬儿再不会遇到像先生这样的人了...天地之间人何其多,鹬儿喜欢的一直是...一直是......”
  他抬起头来,看见祁染安静地阖目而笑,神色哀伤,“你们倒是相像。”
  温鹬倏地抓紧他的手,“先生,你等等鹬儿,好不好,鹬儿一定努力,鹬儿——”
  祁染始终偏着头不去看他,打断他的话,“鹬儿,你还未曾有小字吧?我们相伴以来,已然如同至亲一般。若你想,先生便——”
  “至亲”二字刺痛了温鹬,他声音一下子尖锐起来,“我有的!我的至亲幼时便为我择定了小字,无需先生这般!”
  “我名单字一鹬,是母亲所取,因她擅长观星,希望我于天文精进。”温鹬猛然抬起头来,盯着祁染,执念入骨,“后来父亲说如此甚好,古书有云,鹬者,闻天而知雨,便为我择定‘知雨’二字为小字。”
  他再次将脸埋在祁染手中,乞求地蹭着祁染的手心,近乎呢喃。
  “我有小字的,不要你取...知雨,我叫知雨。”
  第60章
  知雨...知雨。
  那截已然瘦成枯骨的手,明明连力气都已经使不上了,明明连偏头的力气都没有了,却徒然爆发出一股力气,宛如回光返照。
  昨夜太白星明亮。
  侧耳倾听,依稀中,已然有雨珠噼啪而下,尽数袭来,倾尽二十载。
  无论二十年前,还是二十年后,雨珠总是无法抵挡的,自天上倾斜而下,在人无知无觉的时候,已然默默将人从头到脚淋湿,不留一分怔忡。
  ——“初见他时,他穿的便是一身月水缎的衣裳,清贵高洁不可言,神仙似的一个人。”
  祁染在风雨飘摇的山林间,循着那截系着平安扣断了的红线,捡到那个生死未卜的稚子,将自己那件月水缎的外裳披在稚子身上,挡去风雨。
  ——“难怪你常说我穿藕色好看,原来是这个缘由。”
  他缓慢睁开眼,朦胧间,床榻边,淡藕色衣裳的稚子伏面在他手心中。
  ——“不知是否喜好青色,不过那人的确常常一身青,或许如此吧。”
  贴着稚子面孔的五指轻动,覆在祁染细弱手腕上的青衫袖角无声滑落。
  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手被倏地抓紧,温鹬惶惶抬眼,遇见那双一贯温和,不久前连气力皆无,而今恍惚若癫狂的双眼,那双眼里泪水无声而出,恰如窗外雨滴。
  气若游丝的声音响起,“知雨...你说你叫、你叫知雨......”
  祁染喃喃念着,不知是说与眼前的孩童听,还是自言自语,说到最后,竟是仰脖含泪笑了起来,笑得踉跄,苍白细弱脖颈翕张。
  ——“幼时我总想问问,可惜错过了时候。你喜欢青色吗?”
  青色虽好,可我最喜欢...我最喜欢的是......
  温鹬心中一紧,嗓音发干,“先生.....?”
  祁染双眼朦胧,已经到了无法聚焦的地步,攥着温鹬...攥着知雨的手。
  “知雨...鹬儿......你...穿淡藕色...是最好看的......”祁染声音虚弱,缥缈,夹杂泪水与笑意,近乎呢喃。
  温鹬几乎是立刻攥紧那只已然没有力气的手,徒劳地睁大双眼,惶惶然出声,“先生,你好好的,你别生病,你别走...我日日穿淡藕色衣裳给你看,好么,好不好?”
  祁染已然有些无法凝神集中了,意识飘忽间,他听见一道嗓音,轻盈无力,温和恍然。他听了许久,发觉那是自己的声音。
  “鹬儿...你去看看,今夜太白星如何......”
  温知雨抓着他的手,不知为何祁染会如此发问,却在祁染虚弱的嗓音中无端感受到别离之意。斜后方便是小轩窗,只消几步,便可以走到窗前看个分明。
  但他泪眼怔怔,“我不去,我要守着你。若是我去了,你便走了,我怎么办?”
  祁染每吐出一个字,都要费劲全身的力气,“你去、你去......”
  温鹬颤抖着,抓住祁染的手,固执地守在床边,一步也不肯离去,如同抓住了神明的羽衣,紧紧攥着,便可留住神明。
  祁染没有等到温鹬的回答,嘴唇无力地动了动,然而还未能再说出些什么,头便偏了过去,意识滑落黑暗深处。
  一片浓重而拨不轻的黑暗深处,有人在掩面哭泣,他提着灯走近了,是一道淡藕色的小小身影。
  祁染听见这哭声便心尖抽痛,他伸出手去,想要轻轻搭住这小身影的肩,然而还没触碰到对方,淡藕色身影倏地回头。
  青丝披散,身形颀长,露出一张多情貌美的男人桃花面,声音颤抖。
  “阿染,我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心悦你了,你应该知道的,只是你不记得了。”
  我记得了,祁染想张口,却发不出声音。
  他们的缘分像一个圈,环住这头,也就拽住了那头。无论向前跑还是向后跑,永远都会相遇。
  你等我,祁染努力张口,你等我,我很快就去见你。
  ......
  杜鹃站在小院中,急得直抹眼泪。谢小小在她身旁,虽然不言不语,但面色同样苍白。
  祁染的那间南厢房的房门紧紧掩着,半点缝隙都不透。
  两人在小院中站了许久,才听见房门吱呀一声,看见一抹淡藕色身影出现,回身将房门挂上了锁后,才手里端着药碗,安静沉默地去倒药渣。
  谢小小捏紧了拳头,大步流星上前挡住,“你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