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祁染大脑一空,自己分明没有做错什么,但看到那个小小孩童的苍白脸色,心却倏地揪紧。
  原本趴在房檐上还笑嘻嘻的杜鹃被吓了一跳,小姑娘一向张狂明媚的脸一下子不知所措起来,看看温鹬,又看看祁染,随后顺着柳树跳了下去,冲着灶房的方向大喊,“谢小小——”
  灶房闻声而动,谢小小正在做晚膳,提着大铁勺就奔了出来,“怎么?!”
  杜鹃摇摇头,伸出一根手指,偷偷指了指祁染,又指了指温鹬。
  温鹬一直没有说话,就那样惨白着一张小脸,站在小院门口,死死盯着祁染。
  谢小小还在院中,没大看清眼前情形,只看到一大一小,一个站在门外,一个站在门内。分明只隔了一道门槛,却仿佛有天堑般的无形之物两相阻隔着,不得相近。
  他走过来,“怎么了,小雨不是说先生要回来了,让我弄了碗冰杏仁露吗,不合先生口味吗?”
  祁染刚想张口说些什么,听见这话,又无措地咽了回去。
  那碗早就在门口碎得四分五裂了,杏仁露洒了一地,白瓷碎片躺在地上,日光折出尖锐光芒,晃着祁染的双眼。
  祁染慢慢呼出一口气,“小鹬——”
  话音刚落,温鹬身形晃了晃。
  须臾之间,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杜鹃捂着嘴后退半步,惊声尖叫起来;谢小小一贯摆着大人表情,但其实稚气无比的脸茫然了一下,双眼倏地猛然睁大。
  骄阳似火,温鹬只是那么一动,竟然没有站稳,鞋尖一晃,整个人轰然摔倒在门口碎裂开来的尖锐瓷片上!
  白瓷碎片锋利,滚烫。小小孩童整个人跌在上面,艳丽不详的颜色立即飞溅开来,沾染在衣裳,让淡藕色多了许多星点赤红。
  祁染头皮几乎炸开,瞬间冲了过去,“小鹬!”
  他立刻将小小孩童抱了起来,温鹬胸膛剧烈喘息着,碎片割破衣裳,划出几道破口,鲜血从破口下渐渐漫出。
  祁染嘴唇都白了,“小小,快去请郎中!”
  “我去,我动作快!”杜鹃碧色身影一晃,翻身上了围墙,噔噔噔几下便消失在高处。
  谢小小原地震了一会儿,“我...我去打水,拿帕子!”
  祁染快速将温鹬抱到床榻上,手指发抖,一点点剥开温鹬身上的衣裳。
  温鹬一直大口大口呼吸着,脸已经因为忍痛而更加苍白,却一句话都不吭,那双漂亮的眼睛始终盯着满头冷汗俯身检查自己伤势的祁染。
  祁染急得鬓边发丝都散开了些,贴在秀气的脸上,嘴唇轻颤,眼尾发红。
  温鹬的双眼一眨不眨地看着,从祁染额角闪着晶莹光芒的薄汗,再到白皙滚动着的脖颈,亦或是淡淡朱色而颤抖不止的双唇。
  先生...先生平时就已经足够清秀惹人,可唯有焦心至极的时候,最生动,也最好看。
  洁白皮肤暴露于眼前,看见温鹬身上伤口的那一瞬间,祁染牙关一紧,咬破了嘴唇内侧的软肉,铁锈味立刻漫开。
  温鹬是温家嫡系的孩子,从前如何千娇百贵地长大,便是皇宫里的皇子怕也能比得。即便是因为逃亡流落到山林中和自己第一次相见时,那么狼狈,身上也没有带过这般惊心触目的伤痕。
  那样娇贵的小孩子,只是因为听见杜鹃问他一句“要回乾京”,就连站都站不稳,摔在碎瓷上,平白无故弄出这一身伤口。
  谢小小浑身是汗地打了井水来,盆边搭了干净的帕子,转身又去追杜鹃,“郎中来还有段脚程,我去接他们,先擦擦!”
  祁染心里一阵钝钝闷痛,拿过帕子,拧水的时候手几乎使不上力,颤抖着伸向温鹬身上的伤痕。
  手伸到一半,腕间一紧,被一只更小的手死死抓住,手指几乎要掐进祁染的皮肉之中。
  “先生...先生要回乾京了吗?”温鹬的脸仍然苍白不已,但这一句话却气息极稳,声音又绵又长。
  祁染根本分不出心思,“小鹬,先让我看看你的伤。”
  他动了动,却没能挣开,这么小的孩子,却有难得的力气,扎了根似的死死攥住他手腕不放。
  “是我不好。”温鹬声音渐渐有些虚弱,软了几分,“先生只是偶然来到关阳府,因着我的缘故才逗留至今,若不是我这个拖油瓶,先生原本早该——”
  “不许这么说。”祁染打断他的话。
  温鹬顿了顿,声音没停,“都怪我不好,若我刚刚站稳些,没有受伤,便也不会耽误先生回乾京了。”
  祁染听得胃扭紧一团,还没来得及张口,眼睫之上覆来一片温热。
  温鹬伸手轻轻抚过祁染的双眼,祁染温柔清秀的双眼中欲落不落的泪簌簌滴在他的手心里,温热柔潋。
  他悄悄将泪水收入手心,收紧了,无声揉攥,想将这泪揉进自己的皮肉骨血之中。
  雨是无根水,泪却是心中泪。这泪水,是为他而流的,是天地间必须独独属于他一人的东西。
  温鹬看着眼前的祁染,看着那张清秀温柔、遍布泪水、心痛怔然的脸,心中深处无端升起一种无比安定的情绪,慢慢抚平了听见祁染要走时焦躁发怒的内心。
  “先生,先生别哭了。”他轻轻出声,“是我粗心。这伤只是皮肉伤,不打紧的...先生切莫因为我耽误自己的事,我没关系的。”
  祁染咬着嘴唇内侧,摇了摇头,“你是因为我伤的,怎么能这么说?我...我不会放着你自己一人的。”
  他看见温鹬眉头难过地蹙了起来,嘴巴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吐出的却是一阵急促的咳嗽声,咳得伤口又开始渗血。
  祁染慌得呼吸都乱了,着急却又不敢贸然乱动,轻手轻脚地擦去血水,“快别说话了,好好躺着。”
  “郎中来了!”杜鹃中气十足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一阵急促脚步声,两个小孩一边一个,抓着郎中的手往里面跑。
  郎中是个有些上了年纪的中年人,被小孩拽得气喘吁吁,想捋下胡子都脱不开手,“哎呀,老胳膊老腿的,慢点、慢点。”
  祁染急忙迎进屋内,“劳烦先生看看,孩子刚才不小心摔倒了。”
  他语气越说越急,眼眶更红了一些,“出、出了好多血,孩子连话都有些说不利索了,怕是伤得不轻,劳烦您,银钱都是有的,请您赶紧看看。”
  郎中一看他这模样,方才又是被两个小孩连拖带拽拉过来的,再转眼一瞥,床榻上的小孩脸色惨白,竟有种重症之感,一下子心也悬了起来,“公子切莫着急,这遭来得急,许多器具都未曾带在身上,在下先瞧瞧小公子,若是伤得太重,还得等在下先回去——”
  郎中边说,边快步走到了床榻边,看了床上的小孩,愣了愣,心头有点郁闷。
  连催带拉得这么急,伤员瞧着也要昏过去了似的,他还以为是攸关性命,不曾想这一看,伤得确实不轻,但都是皮外伤,看着唬人而已。
  但一转头,看见祁染微微摇晃的身影,再看另外两个面如土色的小孩,他倒也说不出口什么,认命地坐下来一点一点给榻上的小孩清理伤口。
  “先生,怎、怎么样啊?”祁染在旁边问。
  郎中听着祁染嗓音发颤,心里暗叹,“公子不要太焦心,无妨的,皮肉上的伤,伤不到根本,只是流血流得多,看着有些骇人。”
  祁染嘴唇抖了抖,没说话。
  倒是杜鹃听见这话,松了口气,嗓音清亮紧张,“吓死我啦,小雨,我还以为你要死啦!”
  谢小小抿着唇,有些怀疑,硬邦邦道:“老先生,你说的是真的吗,不是在敷衍我们吧?他都成这样了,看着随时都要厥过去了!”
  老先生捋了捋胡子,面对一个小孩倒也不气,“医者父母心,我诓你做什么?大约是小公子胆小些,才看着吓人,无妨,无妨。”
  他给床榻上的小孩将伤口一一处理了,又检视一番,“回头去我那儿取点药,好生养着,日后连疤都不会留的。只是这手臂上的一处却伤得有些深了。”
  谢小小的脸色这才平稳下来。
  祁染一颗心立刻紧了起来,慌忙凑过来,“哪里?”
  老先生抬起小孩的右臂,指了指小臂上的那一点,“这儿,有片极小的碎片扎的深了些,怕是要留下痕迹了。”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对古人来说尤甚。祁染整个人都晃了一下,天旋地转,“上药也不见得能好吗?”
  老先生倒被他吓了一跳,奇怪道:“伤在小臂上,又没有碍着容貌,况且只是这么极小的一点,便是留了痕迹也就米粒大小,实在无需如此忧心。”
  谢小小也看了祁染一眼,“男孩子留点疤又如何,你也忒紧张了。”
  杜鹃踩了一下他的脚,嗔怪起来,“哎呀!你懂什么!别说话了!”
  谢小小嘴巴动了动,想反驳回去,但看见祁染的脸色,破天荒忍气吞声地听了杜鹃的话,没再吱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