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杜若也曾经站在南博新馆内,放着温七子手迹的展柜前,俏皮地说了一句:“师兄研究温七子到底死没死,我看也行。”
  谢华也说过,史料里又没明确记载温七子确实死了,说不定人家溜了,隐姓埋名活下去了,谁能知道呢。
  许许多多与温七子有关的回忆一瞬间挤进祁染的大脑,让他的太阳穴一跳一跳。
  他们当日畅谈得开怀,只当是一句玩笑,没有深想,也不曾细推。
  温家落难时,温鹬不过六岁孩童,若要一个人逃脱生存,何其艰难。必然要有人帮助,他一个小小孩童才能在飘摇风雨中留得性命。
  那个人...那个人是他?
  水渠冰凉,银月安静,除了水流之声,久久静谧无声。
  小孩终于抬起头来,胆怯地,惭愧地看向眼前一直细心照拂自己的清逸男子,眼泪一滴一滴地跟着掉。
  “是...我是温鹬。”吐出温字时,他躲闪着,怀揣着一星半点的希冀,渴求上天垂怜自己,小心翼翼地去看祁染的表情。
  然后看见了一片茫白。
  压抑在喉咙中的哭腔再也忍不住,呜咽声漫开,哭着哭着,温鹬又使劲儿露出一点微笑,比哭还难看,“看,我说过了,即使是先生,知道我是谁后,也会后悔救我的。”
  祁染没有出声,温鹬咬住下唇,铁锈味漫开。
  瞧,温家作恶多端,上天是不会可怜他的,哪怕降下神灵前来照拂,也不过是镜花水月一场,风一吹,昔日温情顷刻破碎。
  他动了动,想要轻轻地挣开祁染,无论是寻死也好,静静离去也罢,他希望在祁染回不过神的时候安静离开。
  最起码,留给眼前神仙一般的先生的回忆,仍然是一起执手行走在关阳的小小少年,而不是恶贯满盈的家族中的逃兵。
  但他刚一动,终于听见祁染的声音。
  “你才六岁啊......”似是感慨,似是叹息。
  温鹬鼻尖抽了抽,不敢去多想这句话里含义,怕一多想,自己就会舍不得去死。
  没有人会可怜他的,大家都说温家该死。
  哪怕是眼前的先生也——
  “你不过在尘世中行走六年,温家百年来的沉疴绝非一人所为,又怎么能是你一个小小孩童能背负的,又怎么能让你为所有人赎罪?”
  温鹬猛地一颤,抬起头来,终于看清祁染脸上的表情。
  清秀的脸庞带着一丝微微的难过,眉头蹙着,就像每一次看到他不安时想要安抚他的神情。
  温鹬仰头看了好久,满心负累似乎被人轻轻摘下,他终于哭号一声,再也忍不住,紧紧抱住眼前男子的腰,拼命将自己缩进祁染的怀里。
  “先生...对不起先生!我不是故意骗你的,我害怕你知道了就不理我了...我害怕你嫌我,我喜欢先生,不想被先生讨厌!”
  祁染抱着怀里不住颤抖的孩童,一下又一下地拍着他的背。
  他始终不知道该怎样去哄孩子,但在他的已经朦胧的印象里,小时候噩梦醒来,妈妈就是这样轻哄他的。
  “不怕了...不怕了啊。我带你回去,好吗?”
  温鹬哭了很久很久,哭到祁染几乎觉得这个小男孩是水做的,身体里流淌的都是眼泪。
  他抱着温鹬走到岸边,一步步往回走,轻声问,“现在是哪一年?”
  温鹬的声音仍旧有些哭腔,“二百九十五年。”
  西乾295年,祁染有些头重脚轻。
  怪不得,怪不得他在布庄提到天玑司,掌柜一脸困惑加失望,和驿馆的人听见后,甚至觉得他在找事,直接将他轰了出去。
  他第一次流落到乾京时,事后计算过时间,是西乾315年。
  现在...现在是他与知雨在雨夜初见的二十年前。
  没有天玑司,没有国师,也没有副官们的二十年前。
  这时候的白相正值青年,白茵已经出生,是个如小茹儿般的小小孩童。除了西廊年纪小,其母恐怕还没怀孕,东阁他们虽不与人说出身,但想必现在也已经存在于世间,同样是骑竹马绕青梅的稚童。
  虽然不知道他们现在在何处,但这种感觉十分奇妙。
  那...那知雨呢?知雨是不是也在某个地方,虽然还是懵懂年纪,但已经开蒙研读。
  现在是深夜,他会不会还没睡着,趴在窗口看天空上的点点繁星,一点一点地按着自己学过的星象,像二十年后教他分辨那般,分辨着无穷星辰呢?
  强烈的思念连藏也藏不住,他很想看一看幼年的知雨,想知道他过得好还是不好。
  “先、先生。”怀中的温鹬揉了揉眼睛,抽噎着开口,“先生在看什么?”
  祁染回神,垂眸笑了一下,“我在看星星呢,你看天边那颗最亮的,那是——”
  温鹬在他怀里抬起头,认真地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那是太白星,如果夜间很亮,第二日说不定就会落雨。”
  祁染嘴边的话一怔,摸了摸温鹬的头,“没错,真聪明。”
  回到客栈,他将两个人湿淋淋的衣服换去,蹲在温鹬面前认真开口,“以后决不能再这般寻死觅活了,知道吗?”
  温鹬很乖巧地坐在床边,双腿悬着,低头难过不语。
  祁染没等到他的回答,脸色不禁板了起来,“听到了吗?”
  “知道了。”温鹬抖了一下,小声道,“先生好凶......”
  祁染郁闷道:“若不是你做出这等轻慢自己的事情,我哪儿会凶呢。大家都说我脾气好,这么多年也只有你和——”
  他没说了,脸色露出一点黯然。
  明天或许会下雨,但他不敢贸然去试。一是温鹬尚且没有着落,二是不知是什么差错,他已经因为这雨莫名去到另一个时间,他不敢再随便去赌、
  也不知道知雨他们如今如何了。
  “和?”温鹬小声地问,“还有谁说过先生凶吗?”
  祁染回神,摸了摸他的头,只是笑笑。
  温鹬嘴角轻垂,闷闷不语,“是先生说过的那个美男子吧?”
  “记挂这些做什么。”祁染刮了刮他的鼻梁,“你生的好,长大必定也会是一位美君子。”
  温鹬倏地抬头,眼神亮过星辰,“先生不回乾京了吗?会一直陪着我吗?”
  祁染不知道如何作答,只得摸了摸他的头,“先睡觉,明天还有的忙呢。”
  折腾了大半夜,睡虫来势汹汹。
  夜半三更时,祁染被一阵窸窣声吵醒。朦胧睁开双眼,发现原本应该安安生生躺在另一边的小身影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轻手轻脚地掀开祁染的被子,往他怀里缩,轻轻贴在他怀里。
  祁染闭上眼,没有出声,也没有戳穿。
  翌日,他带着温鹬退了房。昨夜睡前他想了想,既然一时半会儿拿不准如何回去,一直住客栈也不是个方法,更何况如果他走了,也得先找个地方安置好温鹬。
  好在东阁给他身上揣的银钱不少,他找了个牙人,细细问了有没有地段清静,价格也合适的房屋。
  牙人仔细一思量,告诉他后巷正有一间房舍合适,只是住在那里的多是经营小生意之流。牙人见祁染气度不像商贾,说的时候语气谨慎,不知祁染是否介意。
  祁染自然没这个讲究,带着温鹬跟着去看了房子,的确清静,很小的一个巷子,约莫只有三四户人家居住,当即便付了银钱定下。
  他们租下的这间不大,统共只有东南两处厢房,也有些落败,但不难收拾。
  温鹬拽着他的手,“先生,以后我们就住在这里了吗?”
  祁染笑道:“不喜欢吗?”
  温鹬摇摇头,盯着祁染的脸,“喜欢的。”
  晌午时分,离了客栈就得自己动手做饭,温鹬懂事地小声说想喝粥,祁染有点发愁,日日白粥他倒没什么,委屈了个还在长身体的孩子。
  祁染思忖了一下,准备带他出去找家店对付一顿,不想人刚踏出小院,巷口走来一个看着刚十岁出头的小小子,深色皮肤,身体结实,穿着布衣短打,挑着两头吃食担子,热气腾腾。
  温鹬拉了拉祁染的袖子,“先生,还是喝粥罢?”
  祁染看着担子咽了咽口水,还没来得及开口,那小小子往这头来了,担子往地上一放,“你们就是刚搬来的吗?”
  温鹬蹙蹙眉,往祁染身后躲。
  祁染作了个揖,“正是,还未来得及与各位见礼。”
  “文绉绉的。”小小子嘀咕一声,“你也是读书人?”
  祁染好奇道:“也?”
  小小子往斜对门一扬脖,“那儿也住了个读书的,看着比你小个好几岁,好多年前中了童生。”
  祁染心中惊喜,“那我之后必得拜会拜会。”说不定能送温鹬一起跟着读书,别把孩子耽误了。
  小小子没走,打量了祁染和温鹬一眼,撇嘴道:“还没吃饭?”
  祁染尴尬:“正想找地方凑合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