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雨还下着,祁染歪坐着把小孩搂进怀里,举起一只手,用袖子拢在头顶遮着雨。
  等到雨势渐小,身上体力有所恢复,他才试着背起小孩,踉踉跄跄行走起来,走几步身体就是一歪,几次摔倒下去,还好小孩在他背上,不至于磕着。
  走路的功夫,背上的小孩睫毛动了动,虚弱地睁开眼。
  眼前场景摇摇晃晃,空气湿冷,但自己身上却温暖一片,背上还拢着一件外袍,丝线细密光亮,触感柔软轻盈,用料贵重不凡。
  小孩安静小心地感受着背着自己的男人疲惫艰难的动作,半晌后,又一声不吭地闭上双眼。
  祁染全程咬着牙哆嗦着腿,对自己背上的小变化无知无觉。
  他没有来过这座山,更不知道自己现在身处何地。背上还背着一个孩子,他不敢走得太深太远。
  祁染抬头望了眼天色,已然变成暗调的蓝。山林多野兽,他不能再耽搁,如果找不到下山的路,就必须先找个地方安顿下来。
  树木多的地方他是不敢去的,他和学考古的不同,做文献的说白了就是一个纯书生,野外知识的储备量极少,进入森林里一定会迷路。
  但如果不进森林,入了夜,但凡有野兽,他和背上的孩子就是一块任由采撷的肉。
  腿已经哆嗦到有些站不稳的地步了,祁染咬咬牙,在夜空中寻找到北极星的位置,顺着进入一处看起来没那么幽深的森林中。
  走了接近半小时,他留神观察,脚下的泥土覆满落叶,但隐隐约约延伸出一条比别处要平坦实在的路。
  平安扣贴着皮肤捂得温热,他默念了一句爸妈保佑我,慢慢走入。
  歪歪斜斜覆满青苔的一座石灯笼映入眼帘时,他终于松了一口气。
  万幸,原来这里有座荒废很久的小庙,看着早就没有人在了,但总归有个躲雨落脚的地点。
  “叨扰了。”他低声,推开晃晃悠悠的木门。
  小庙内同样早已爬满青苔,地上落了厚厚的灰与枯叶,正中供着一尊早就没了颜色的神像,供桌上摆着破破烂烂的香炉和几个旧瓷碗。
  祁染用脚颤颤巍巍地扫出一块干净一点的地,才小心将背上的小孩放下。
  小孩仍然安安静静,擦干净后的脸虽然漂亮白净,但嘴唇皲裂,脸颊上还有一些细微划伤。
  祁染坐着歇了会儿,这期间小孩一直没有醒转过来的迹象。
  他歇得差不多了,空空荡荡的胃开始扭痛,想了想,在神像前拜了一拜,拿走一个破碗,又俯身把自己的外衫给小孩拢得严实了一些,转身再次走出小庙。
  能在这里修庙,说明附近肯定会有水源。他找到潺潺小溪,打了水,回到一小庙后,一推开门,当即愣住了。
  人呢?
  庙内只有幽暗月光,躺在地上的小孩不见了,只有自己那件月水缎的外袍空荡荡丢在地上。
  祁染心里一紧,那小孩一看状态就不好,现在又是落雨夜,这里是森林,小孩一定会遇到危险。
  他当即俯身放下手中的碗,还没来得及站直转身冲出去,脖颈处忽然传来熟悉的冰冷金属触感。
  稚嫩却警惕不已的嗓音响起,“你是谁?”
  小孩双手抓着匕首,抵着面前男子的脖颈,漂亮的脸上露出恐惧夹杂憎恨的表情。见男子没回答,他再一次压低声音,“你是谁?!”
  他在雨中昏迷了很久,即使已经醒来,状态依然不是很好,握着刀的手微微颤抖,拼命思考着。
  面前人身体瘦削而挺拔,面容白皙,长发束在身后,虽然看着体力不支,但也是一个男子。而他即使捏着刀,也很难与成年男子匹敌。
  男子动了动,他立刻躲了一下,然而想象中的疼痛并没有传来。
  他看见男子短暂的茫然和惊讶之后,清秀的脸上是没有任何恶意的笑容,“你醒了?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跑出去了,正要去找你呢。”
  小孩愣了愣,看着男子重新端起碗冲他笑笑,“醒了就来喝点水吧,嘴唇都裂了,渴了恨久了吧?”
  祁染俯身把外袍捡起来,“你冷不冷,冷的话先披着,明天天亮了再找路下山。”
  小孩没有懂,半晌,声音发着抖,“你...你是哪里来的,是不是来杀我的?”
  这下轮到祁染愣了一下,耐心轻声,“不是的,我只是偶然路过的普通人。”
  “你骗人!”小孩声音尖利,像一把锥子,“你穿的衣裳是月水缎,普通人怎么会穿这样的料子!”
  说完,他咬着牙,死死握着手中匕首,没有从男子脖颈处挪开,想象着面前的男子脸色阴沉下来,露出阴毒目光。
  谁知男子只是微微一扬眉,粲然一笑,“你还认得这个,这么聪明呀。”
  男子把碗递到了自己嘴边,喝了一大口,又递了过来,“喝吧,水是干净的。”
  小孩依旧一只手抓着匕首,另一只手接过碗,他确实渴坏了,咕咚咕咚一口气喝光,喝光后,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男子听见后又是一笑,双眼轻弯,“把刀放下吧,你一直拿着刀对着我,我就没办法给你弄吃的了,是不是?”
  小孩终于慢慢握着刀缩回手,眼神看见祁染脖颈,整个人一抖,匕首咣啷一下掉在地上。
  “你的脖子...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
  祁染蒙了一下,低头用手抹了抹,看见掌心里是一片淡红血水,无奈地想起自己之前被劫持的事。
  他赶紧安慰小孩,“别害怕,不是你的错,是之前留下的伤。”
  小孩没说话,祁染钻到供桌下不抱希望地翻了翻,从一堆破烂里翻出一个小布袋,里面装着半兜陈米。
  他松了口气,“还好运气好,不然就得出去摸黑找吃的了。”
  庙里最不缺的就是枯枝落叶,他拢了拢,又翻出个小瓮,想办法生了火。
  小孩一直站在旁边,直到祁染把火升起来了,才低声问,“你也被坏人追着吗?”
  祁染想了想,苦笑道:“算是吧。”
  他抓了一小撮米,加了大半罐水,用干净的树枝搅了搅。
  小孩小声问,“你在做什么?”
  祁染回答他,“煮粥,先对付一下,好不好?”
  小孩好像犹豫了很久,“只放了一点点米,你不吃吗?”
  祁染笑了,“只需要这一点,就能煮一大锅了,所以说穷人经常喝粥,就是这个原因了。”
  “哦。”小孩有些惊讶,脸上露出一丝羞赧,支支吾吾,“那、那这火呢?”
  “你想学吗?”祁染蹲着,“我教你。”
  他给小孩示范了一下,小孩打出火星后,脸上第一次露出这个年纪的孩子应有的兴奋稚气,“有火了!”
  祁染摸摸他的头,“你叫什么名字啊?”
  小孩躲了一下,再次露出警惕的表情,没有吭声。
  祁染见他不想说,也就没有再问,“今天下着雨,我就叫你小雨吧。好吗?”
  小孩一僵,猛地伸手推开他,脸色急剧变化,声音重新尖利起来,一把抄起刚刚才丢开手的匕首,“你还敢说你不是来杀我的!”
  祁染蒙了,躲闪不及,身体还虚弱着,一下子被推得仰倒在地。
  小孩跨坐在他腰上,死死盯着身下长发倾散于地、茫然不已的男子。
  匕首在手中颤抖,他正要趁机起身逃开,忽然看见男子小臂上多出一条浅浅的血痕。
  脖颈处的伤不是因他而起,但小臂上这一道,却是实实在在因他而伤。
  小孩发着抖,直到后腰一暖。
  男子费劲儿支起身,那道血痕倏地一闪,轻轻搂住他,化作温暖,将他整个人抱在怀里,一下又一下轻拍着。
  “乖啊,乖,不怕了,这里没有坏人了,我陪着你。”
  小孩缩在温暖的怀抱里,怔了很久,终于把刀撇在一旁,抱着祁染的腰,呜呜哭了起来。
  祁染听得心疼,抱着哄了很久,小孩才揉揉眼睛,低声,“对不起......”
  祁染拍拍他,“没事,不怕不怕。”
  粥滚了,陈米熬的翻了花,他舀了慢慢一碗给小孩,有些不好意思,“吃吧,我也不会做别的,只能熬熬粥了。”
  小孩端着粥碗,热气腾腾暖和不已,他抿了抿嘴,摇摇头,眼泪又开始簌簌地流,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吃饱了吗?”祁染问他,看小孩摇头,就又添了一碗。
  一瓮粥,大部分都是小孩吃完的,这孩子是饿了多久,祁染心里叹了口气。
  “我身上带了点银子,等明天下山去了,我带你去吃些正经的,今晚先委屈委屈。”
  “...不委屈。”小孩小声,“粥,很好喝。”
  他睫毛一垂,把眼泪憋了回去,“我好久没有吃过白米了。”
  饭毕,祁染张罗着收拾了,小孩想帮他,但动作生疏笨拙,不是摔了碗就是扑了火,祁染哭笑不得,“没事,你好好呆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