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他松了一口气,看来知雨的接受度没有他想的那么差。
  耳边传来一句,“阿染,是在怕我伤心吗?”
  祁染支支吾吾道:“有点。”
  知雨笑了,“不必如此小心,但凡死物,总有旧去的时候。我岭南老家祖屋早已不在了,银竹院一直留到现在,已经是意外之喜。”
  祁染惴惴不安地点头,看到知雨表情不是作假,才慢慢放心。
  “你在这边的时候,也住在这里吗?”知雨歪头问他。
  “嗯。”祁染点头,“一直住在这里,以后也住在这里。”那合同上的巨额违约条款他实在消受不起啊......
  “原来你没有骗我。”知雨开心地笑了起来。
  “嗯?嗯??”祁染想了半天,才想到知雨大概说的是初见时他对知雨说要去银竹院,自己住在银竹院的事。
  这也难怪,在当时的知雨看来,银竹院是天玑司内地界,一直空着无人居住,他当时那么说,确实会显得很奇怪。
  不过为什么他那么一说,知雨就领着他回去了呢?祁染百思不得其解。
  他要是碰着的是什么皇族中人,对别人说自己住紫宸宫,估计早就被当场砍头了。
  祁染没有再想,现在早已是凌晨时分,其实他身上酸痛得很,“咱们先歇下吧,我明天带你出去玩,好吗?”
  知雨点点头,好奇又讶异地看着祁染从屋外接的那根简易水管里接水出来洗漱,“这是引的湖水吗?”
  祁染想了想,南市和还是都靠海,“应该是海水吧,我也不太清楚。”
  知雨有点惊讶,“天玑司也有引水,只是引不到那么远,也没有这么灵光。”
  “嘿嘿。”祁染拿了张新毛巾打湿给他,“现在这儿可方便着呢。”
  知雨接过,“稍显简陋了些,不如以前精巧。”
  祁染看了眼那根深蓝色水管,摸了摸鼻子。这明显只是五金店随手买了一截胶管,截好后接上出水口就算完事,确实相当简陋。
  他领着知雨进南厢房,一进去,果不其然,知雨的眉头蹙了起来,没说话。
  祁染想起以前东阁提过,银竹院虽然一直空置,但里面的陈设摆件都是知雨留心布置的,如今就剩大白墙了,也难怪知雨看着不大高兴。
  “这如何住得了人?”知雨果然有些不满。
  祁染拉拉他,“已经很好啦,嗯...我以后赚大钱,好好把这儿倒腾倒腾!”
  知雨的眼睫垂下来,“我以前寻人做来放在这儿的八角琉璃宫灯也不见了么?还有紫金刻蟾纹的香炉,黄翡和碧玺打的珠帘,银丝绞纹的屏风。”紧接着又说了长长一连串东西,“那些都是我特意寻来搁着给你用的。”
  祁染汗颜,房子他还能攒钱修一修,其余的这些东西光听名字,现在恐怕应该在博物馆里呢吧。
  他连忙打住,“都在呢都在呢,只是那些太贵重了,怕被人偷,现在送去别的地方好好放着了。”
  “是么。”知雨还是有点闷闷不乐,“原是都给你的。”
  祁染看不得他不开心的样子,“我明天带你去看,都在呢。”他明天打电话问问,看在哪个博物馆。
  “好罢。”知雨勉强点点头,“怎么不留着用,是不合你心意吗?”
  祁染的小心肝真是颤了又颤。就算有,他哪儿能用呢,又不是他的东西,“放在那边更安全。”
  他拉着知雨躺到了床上,长夜寂静,一时半会儿也睡不着,知雨问他,“你从小到大一直和家人住在这里吗?”
  祁染老实回答,“本来是住在另一个房子的,不过现在给我表舅一家住着。我家人...我父母很早就去世啦。”
  说着,他眼神下意识往知雨胸口瞟。知雨躺在床上后里衣衣襟松垮,玉坠子落了出来,闪着莹润的光。
  头顶一暖,知雨摸了摸他的脑袋,“我知道。”
  祁染狐疑,“你怎么知道,我记得我没说过父母的事。”
  知雨老神在在一笑,“你当初一个人流落在外,这么久都没有家人来寻,我自然猜得出呀。”
  “哦哦。”祁染撇撇嘴,“他们可能巴不得我死外头呢,房子就是他们的了。”
  知雨的手没有挪开,“既是你的房子,为何要一直容忍?”
  祁染沉默了一下,这个问题谢华问过,杜若也问过,他从来没有正面回答过他们,因为自己也觉得这个理由很扯淡,很好笑。
  但面对知雨,不知怎么他就说出了口,“因为他们是唯二和我父母有关系的人了。”
  父母从前的好友同事等等人脉,二十年来早就断联。如今只有表舅和表舅妈能让他觉得,自己的爸妈不是他虚拟幻想过的人物,他们有根有底,真实存在过。
  知雨没有说话,只是温柔地抚摸着他的眉头。
  “而且。”祁染有点不好意思,没去看知雨的眼睛,“我现在不是住在银竹院了吗,银竹院就是我家了!”
  知雨笑了起来,“好。”
  他们又说了一会儿话,祁染忘记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再睁开眼时,天光大亮,身旁床榻空着。
  他赶紧爬下床,洗漱完换好衣服,走出屋,庭院也是空空荡荡的,没有人影。
  “知雨?知雨?”他小声叫了一下,没听见动静,便匆匆往院外走。
  阳光正盛,落在一望无垠的湖面上,折射出许多明亮光点,一时晃得祁染睁不开眼。
  他适应了一会儿,视线才清晰起来,然后看见了知雨的身影。
  知雨在院外横纵石桥中的其中一座,安静地站着。四处空荡寂静,没有任何房屋瓦舍,抬头是天,可以望见很远很远。
  他就那么站着,神情怔忡又茫然。
  祁染咬了咬嘴唇,昨天夜里黑,还看不到什么。但现在阳光明朗,知雨看见了如今空空荡荡的天玑司。
  他快步走上前去,拉住知雨的手,“怎么一个人出来了,吓我一跳。”
  知雨望着四周一片湖水,“只剩下银竹院了啊。”
  祁染没有说话,抓着他的手,轻轻摇了摇。
  知雨慢慢回神,笑了笑,“像我最开始入天玑司的时候,那时连银竹院都没有呢。”
  祁染听老郭说过,天玑司其实早先就废弃了,是后来重设的,又慢慢扩建到当时的规模。
  “现在看起来比当初要好得多。”知雨牵着他的手,“最开始,这里只有一片湖,连桥都不见一个,看着是不能住人的。”
  祁染没忍住好奇心,“那国师为什么一定要把天玑司建在这里呢?”乾京好地势很多,闻珧又很受宠信,想要什么好地皮都不是难事,实在没必要费劲儿选这片湖。
  知雨望着他笑了笑,“必须是这里,只能是这里。”
  祁染听得心里糊涂,但没有再问,怕勾得知雨难过,“你饿不饿,我们出去吃东西吧。”
  知雨姣好一笑,“我煮了粥,已经搁在院内晾着了。”
  祁染没反应过来,“这里有能吃的东西?”
  知雨带着他往院内另一间房走,这间祁染认得,他之前怀疑是仓库,毕竟自己只租了南厢房一间,没好意思开门进去过。
  进去了才发现,里面一应米面粮油俱全,还有个现在农村才能看见的要烧火点柴的老式厨灶。
  祁染张大嘴巴,“你...你还会做饭啊?”连他都不知道怎么用这种灶头,知雨一个副官还会这种下人干的活?
  知雨难得露出一丝害羞,“生火是会的,别的只会煮粥。”
  那也已经很难得了,谁家副官还会下厨啊?哦...北坊会。
  祁染被他牵着坐在庭院的小亭中,果真只有清粥小菜,菜是那间房里的腌菜,切的很细。早餐本来也吃不了太重口的东西,这样刚刚好。
  “已经很厉害了!我也只会煮粥。”祁染往死里夸他,猜测知雨多半是跟北坊学的,“是有人教你的吗?”
  知雨闻言停筷,看了他一眼,“嗯,别人教的。”
  祁染心里嘀咕,北坊这么小气,明明做得一手好菜,却只教知雨煮粥,还留一手,小气鬼。
  祁染很久没有吃自家下厨的东西了,吃得津津有味。
  “染子!”院门口传来一声健气十足的叫声,吓得祁染一抖。
  谢华拎着一大口袋进来,身旁跟着蹦蹦跳跳的杜若,“昨天我跟若若寻思你住这么偏,这附近也没啥店,别给你饿死了,还是得来看看你,你——呃?”
  谢华一眼瞧见亭下坐在祁染对面的男人,呆了呆。
  杜若眼睛一亮,怼了怼谢华。
  祁染慌忙站起,“怎么突然过来了,不跟我说一声。”
  谢华眼睛盯着那个男人,嘴上茫然回答,“说了啊,昨晚就给你发短信了,你没回...染子,这位是......?”
  祁染留了长发,他还能嬉皮笑脸调侃一句古风小生。但那一位穿着一袭广袖长袍,光是坐在那儿,没什么动作,谢华就已经感受到一股和平常人不同的浑然天成的气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