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白简被祁染吓了一跳,“咋啦?”
  祁染匆匆解释了一下,“姐,我朋友来了,我先挂了,一会儿再跟你说。”
  他放下电话,心都跳到嗓子眼里了,尴尬一笑,“大爷,您怎么来了。”
  老头刚才早就把祁染的话听得一清二楚,板着脸,背着手走进来,瞧了一圈,劈头盖脸,“怎么的,你要退租?”
  祁染心头一虚,赶紧赔笑,“大爷,您误会了,不是这么个事。”
  大爷清了清嗓子,把胳膊下面夹着的文件夹拿出来,“我把合同复印了一份,你拿去瞧瞧。”
  祁染忙不迭接过了,“大爷怎么还专门送来,给我打个电话我去拿就行了。”
  大爷眯眼呵呵一笑,也不说什么,“你瞧瞧。”
  祁染不明所以,翻开合同一行行扫下来,看到一半,眼珠子就已经快瞪出来了。
  大爷很阴险地开口:“我当初可是给你说了,住进来就不能反悔。这合同上写的一清二楚,你要退租,得赔十年房费当违约金,外加退房前自己掏腰包联系人来修缮南厢房。这可是政府保护建筑,区政府就是这么规定的。”
  祁染急了,“大爷,当初您不是这么说的啊!”
  十倍年房费,那可是五六万!这都还算小宗,修缮老房子得请专门做古建筑维护的机构,那维修费更是天价,把他卖了都不够付的。
  大爷哼着一支岭南小调,心情挺好,“我咋没说,我说了得想好,住进来就不能退租,小伙子,你自己没看清合同,这可不能怪我啊。”
  祁染直接翻到最后一页,白纸黑字,确实是自己的签名。
  他两眼一黑,差点直接昏过去。
  这两条违约条款还只是合同中的一半,后面的他感觉没必要再翻了,大概率还有更阴的等着他。他怕自己全部看完之后直接长昏不起,去天上见爹妈。
  “大爷。”祁染声音都哆嗦了,“这不对吧,这合同不合法吧,哪儿有租房这样的。”
  大爷嘴里的小曲儿哼的更欢快了,“合不合法的,反正你已经签了字,我盖了章。你要不服,可以去打官司告我。不过我可跟你说,打官司没你想的那么简单,咱们这民事纠纷的总金额可不小,地方法院接不了。”
  他阴恻恻一笑,在祁染耳朵里比鬼哭还恐怖,“这中院呢,每年案子堆得不少,你要告,起诉书整明白了也起码得排半年,排上了也得等开庭,一审二审又得再拖个一两年,诉讼费按标的额算也起码几万打底,还不算律师费。嘿嘿,小伙子,你请得起律师吗?”
  祁染已经失去了表情管理。
  真不能贪便宜,怪不得这么大个院子房租才三位数,原来...原来在后头等着他呢。
  大爷拍拍他肩膀,“所以我劝你就安安生生住着吧,啊。”
  祁染绝望道:“大爷,我本来也没想搬,只是跟家里人应付几句而已,您老别当真啊。”
  大爷很满意祁染的识时务,“行,那就好。这合同我给你送来了,你自己放好,闲的时候可以慢慢研究。”
  祁染选择放弃挣扎,麻木地机械式点点头。
  大爷打一棒给个甜枣,满意地在小院里转了一圈,各处点评了一下,直夸祁染爱干净,收拾的好。
  “你要是闲,这里的草啊花啊之类的也可以浇浇水,就当陶养一下性情。”
  嫌!我真嫌!
  祁染跟在后面,非常狗腿地点头。
  大爷眺望了会儿银竹院外的连绵绿荫,没来头地冒出一句,“你别看这里旧了,破了,这地儿以前漂亮着呢。”
  祁染回神,心里无数情愫滋生。
  大爷弯腰捡了点枯枝落叶,堆在一旁,转身冲祁染招招手,祁染跟着走过去。
  他遥遥指着远处铺天盖地的一片森绿,和祁染娓娓道来。
  “这里以前没那么多树,看到那一片没,这么多年一代代人一点一点种下的,费了许多年,才慢慢有了现在的一大片。那边,还有那儿一片,都漂亮。小伙子,你认得出那是什么树吗?”
  大爷说着,眯起了眼睛,祁染从那双苍老精明的眼睛里看到了怀念与珍视。
  植物是他的知识盲区,他很不想扫兴,但也只能老实回答,“我不大认识。”
  大爷的眼睛转了过来,看了祁染半晌,看得祁染心里一阵莫名。
  片刻,大爷颇为可惜地叹了口气,“你来得晚,没赶上花期。等来年开春,就知道这儿种的都是些什么了。”
  来年开春啊...
  他和大爷签的是一年的约,能赶得上来年开春。
  祁染认真点头,“好,到时候我一定好好欣赏。”
  大爷不说话了,又安静地看了一会儿,才转身拍了拍祁染的肩膀,“住着吧,你不会后悔的。”
  他又哼着小曲儿,溜达着走了。
  祁染目送他的背影,看他从院门外熟门熟路地走到桥上,慢慢地走远了。
  老头溜达出好远,回头遥遥一看,祁染已经没在院里了,拎着包进屋去了。
  他放了心,摇着蒲扇,悠哉悠哉往外走。
  公园边上,一位正扫着地的环卫笑呵呵地跟老头打了声招呼,“哟,这不郭大爷吗,您早啊。”
  郭大爷哼哼一笑,“叫啥大爷,怪拘束的,叫老郭就行了。”
  聊了几句,郭大爷蹬上平板小三轮,最后望了银竹院一眼。
  春风吹着枝条轻晃,绿意中的小院静谧平和,遥遥能看见一个小人影,是祁染提着扫帚又跑了出来,扫水井旁的落叶。
  环卫也看到了,“这小伙子咋留一头长发,怪前卫的。”
  “前卫吗?”大爷眯着眼睛笑了笑,“我瞅着挺适合他的。”
  他一蹬三轮,慢悠悠地走了。
  祁染把庭院打扫了一遍,擦了擦汗,站在廊下看了看。
  还是挺干净的,也很安静。但因为太安静,反而无端生出一股落寞萧瑟的感觉。
  他不由得有点惆怅,千年前天玑司里的人们有想过千年后天玑司的模样吗,会想到曾经受人敬畏的层叠门庭如今只剩下一个银竹院,被人遗忘,静悄悄地留在南市一隅吗?
  他摇了摇头,春日多雨,连人也变得多愁善感起来。
  大爷给的那叠厚厚的合同搁在了桌面上,祁染一看见就头疼,赶紧收进了抽屉里,没有再看,怕自己真被吓晕过去。
  打工,去学校,去南博,再回银竹院。他过得繁忙又充实,渐渐体会出银竹院的好。
  度过匆忙的每一日,每次回到这座庭院,心里便产生出一种踏实的归属感。这是他从前跟表舅一家住在一起时从来没有过的感觉。
  在那里,他是外人。可在这里,不管千年前还是千年后,银竹院都在沉默安静地等着他。
  大脑袋电视机放着字正腔圆的天气预报,他蜷着腿躺在床榻上,留意盘算着下雨的时间。
  头两天过得太忙,静下来后,他想起自己回来之前对知雨说的那番话,不禁脸皮一紧。
  长这么大,他很少对谁吐露过心声,更别说那样隐晦地说出自己的心意,臊得祁染裹被子在床上翻来覆去。
  第二天,在雨水如约落下之前,他收拾齐整,坐在门口,心脏别别直跳,坐立不安,干脆摸出之前唱k时没喝完的酒,猛地灌了几口。
  门槛开始晕开水痕,祁染深呼吸了一口气,走进雨中。
  雨下的大了,整个世界只剩下磅礴雨声。
  祁染慢慢睁开双眼。
  月儿挂上枝头,照耀出银竹院外层层叠叠的亭台楼阁。
  南厢房的烛火亮着,勾出一轮坐于窗前的颀长人影。
  他的心砰砰跳了起来,好几天的情绪一下子挤了上来,挤在心里,又胀又酸,快要溢出来。
  “亭主。”酒意壮人胆,他走到窗边,脑袋还没反应过来,嘴巴已经轻轻叫了一声。
  “...阿染?”人影动了动,缓缓抬起头来,漂亮的双眼有些发红,“你回来了?”
  祁染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嗯,回来了!”
  知雨低低吐出一口气,尾音微颤,“回来了就好,我以为...我以为你又要......”
  他将祁染拉进屋里,“头发怎得这么长了?”
  祁染光想着回来,倒忘了这个事,一时半会儿不知道怎么解释,原地呆了一下。
  发梢顺着传上来一股酥麻感,是知雨伸手拈起他一缕长发,轻轻用指尖捻了捻,不知为何,知雨垂眸露出一个笑容。
  祁染看得心里一晃,酒劲儿上头,他脱口而出,“好看吗?”
  知雨低声一笑,“只要是你,怎么样都好看。”
  祁染没想到会听见这样的回答,心头又是一颤,脸颊发烫,讷讷不言。
  他听见知雨慢慢道:“只是长发的时候,更像你原本的样子。”
  祁染原本已经做好回来后知雨或许不会再像以前一样对待他,又或许在他不在的时候已经敲定了和白茵的婚事,但万万没想到知雨会如现在这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