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小茹儿歪头看了他一会儿,伸出两个小爪子按在祁染脸上,往两边拉。
  “不难受,笑笑。”
  祁染顺着她的动作,拉扯出一个笑容来。
  老郭没跟着他们去,白茵走前几度相请他还是婉拒,祁染猜老郭大概是顾忌着身份有别。
  他在一旁,“大人,左右这儿也没什么东西,小小姐呆久了也无聊,大人不如带她到处走走,比守在这儿强。”
  祁染回神,想想也是,便抱起小茹儿沿着廊下慢慢散着步,往银竹院的方向走。
  小茹儿仰头张着嘴巴,“真大。”
  祁染被她逗笑了,心里又有些不安。连小孩子都能看出天玑司规模宽阔,这确实有点太打眼了。
  细雨蒙蒙,湖中心的银竹院渐渐显露出来,祁染才发现东阁说的那片荷花就在银竹院前面那一大片湖里。
  湖面上撑着两尾乌篷船,船尾有袅袅轻烟,在雨雾中若隐若现。
  船中,知雨与白茵分坐两头。
  这条船气氛不似另一条那般热闹,安安静静的,只有雨水从船帐上滑下的声音。
  白茵倒没有任何不自在,放下热茶,“亭主还是这般不愿和白家来往啊。”
  知雨静聆雨声,并没有回答这句话。
  白茵没觉得有什么,自顾自地继续说,“可惜了,我瞧祁先生和我们家是很投缘的,亭主这般,以后恐怕要叫他为难了。”
  知雨动了动眼帘,“此地无人,无需周旋,你想与我说什么?”
  白茵掩嘴惊讶道:“亭主这是哪里的话,我哪儿有什么要说的呢?”
  “芙蕖要属夏日最佳,此时不是赏花之期。”知雨缓缓抬眼,眼中流露出一分疏离,“你知道他不会来。”
  白茵笑了起来,“祁先生就是太守礼了,要是我,我想要的东西,想方设法我也要攥在手里,可不会在乎别人如何看。”
  知雨不置可否。
  另一条船的声音逐渐远了,白茵渐渐收起笑容,“我代父亲问亭主一句,可还记得昔年温祸如何?”
  知雨道:“有话直说。”
  白茵抬眼,“昔年温家何等风光,今日天玑司便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不过温家毕竟是士族之一,还知道给人留几分残羹,不至于做得太绝,最终仍然是那般下场。亭主,你可是想走温家的老路吗?”
  知雨眼神微动,终于流露出一点情绪,是一种淡淡的嘲讽。
  “亭主,水至清则无鱼。”白茵的语气加重几分。
  知雨缓缓启唇,“鱼多了,池子装得下么?”
  白茵哑然,片刻哂笑,“父亲有爱才之心,才会与亭主说这些。”
  “白相或许是有爱才之心。”知雨淡淡道,“你又是为了什么?”
  “哦?”白茵美眸轻弯,“我也算是天玑司常客了,连街边稚子都道相国长女倾心于副官南亭,亭主怎得还明知故问?”
  知雨漫声,“若说你倾心天玑司饭菜,倒还可信两分。”
  白茵忽然笑得前仰后合,“真真假假又如何,天下人皆如此认为,我的想法又算得了什么?”
  “亭主,我知道你想要什么,我觉得你也很清楚我想要什么。”她笑容顿住,慢慢敛了神情,目光逐渐犀利,“若你帮我,我便也帮你,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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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祁染抱着小茹儿在远处眺望着。
  清池满荷,遮天蔽日,他估摸着船上的人是看不到这边的,于是默默地分辨着。
  一共两尾船,有一尾缓缓穿梭在莲叶里,看不大清。
  另一尾停在一丛白莲外,祁染仔细看了会儿,看到西廊坐在船头支着鱼竿钓鱼,正巧鱼上钩,他使劲儿一拉,鱼蹦起来弹到了北坊身上,北坊气得似乎在叽里呱啦地骂他,东阁在旁边叉腰幸灾乐祸。
  去赏荷的就这么五个人,其中三人在一块儿,那剩下的两人必定同乘在另一条船上了。
  此刻湖面烟雨朦胧,掩去万千心事,让一切变得暧昧婉约。又隐约泛起碧波,有无数清香荷花作伴,不用多加想象,也能想出是怎样一番美好景象。
  挺好的,祁染默默地想。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右手,还没看清,小茹儿的脸挤进视野,眨巴着大眼睛看着他。
  祁染挥开那些乱七八糟理不清的想法,笑着问:“小小姐也想去玩?”
  小茹儿托腮,“冷,爹爹娘亲不许,大姑姑也不许。”
  祁染有点心疼,“那你不会无聊吗?”
  小茹儿嘿嘿一笑,抱着他吧唧一口,“很多人陪茹茹玩,不孤单!”
  祁染被她逗笑了,笑着笑着又有些艳羡。
  小茹儿虽然身体不好,但众星捧月,有爱她的父母,姑姑,想必白相也很心疼小孙女。她经常待在后院,却被很多人记挂在心尖上,不会孤独。
  “先生孤单。”小茹儿看了他一会儿,眼睛黑白分明,没有一丝污浊,能映出世间所有事物最本真的模样。
  祁染发现自己又走神了,回神嘿嘿笑了一声,直起腰杆,“我有姐姐,小小姐没有。”
  小茹儿对手指,“茹茹没有,茹茹让爹爹娘亲生一个姐姐。”
  祁染被她逗的直乐。
  小茹儿又撒娇:“先生见过茹儿爹爹,茹儿也要见先生爹爹。”
  祁染正呲着大牙乐呢,听见这一句,笑容一下子滞住了。
  他踌躇了会儿,不知道怎么和小茹儿结实,想了好半天才说,“我没有爹爹。”
  小茹儿毕竟还小,听不懂这个,歪着头想了一会儿,“没有?”
  祁染腾出手来,挠了挠后脑勺,点点头。
  小茹儿歪在他怀里,仰头看了他一会儿,半晌嘴巴越来越瘪,和之前装生气的样子不大一样,瘪到无可在瘪后,大眼睛竟然包起一股泪水,啪嗒啪嗒往下掉。
  祁染慌了,不知道她怎么了,赶紧把她放下来,蹲着哄她,“小小姐怎么了,不哭不哭啊。”
  小茹儿摇着头,小孩子一哭起来就捋不顺话,两只小手揉着眼睛,揉得红彤彤的。
  祁染六神无主,学着她之前的样子扮鬼脸,没想到小茹儿看到以后哭得更凶了,眼泪流得像小溪。过了好一会儿,小茹儿才停下来。
  祁染刚蹲下,小茹儿的手摸到他的眉头,一下一下按着。
  “茹茹错了,不问了,先生不要难过了罢?”她小声地问,“眉头也不要一直皱着了吧?”
  祁染愣了愣,半晌后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小小姐这是什么话,我没有难过呀。”
  小茹儿期期艾艾地要他抱,他抱着,沿着廊下慢慢往回走。
  路过月台,东阁三人已经撑着船划回来了,刚靠岸。
  西廊拎着一条草鱼,轻巧跳到岸上,举起来给祁染看,“晚上可以吃。”
  祁染看了一会儿,嘴里闲聊几句,绕了一圈才问,“亭主他们也上岸了吗?”
  东阁嘻嘻一笑,“善男信女雨中相会,多风花雪月的乐事,哪儿有这么快呢。”
  祁染“哦”了一声,“还在划着呢。”
  东阁挤眉弄眼,“此事还不是多亏先生做了这个月老才成全。”
  祁染笑了笑,“挺好。”
  北坊袖摆湿了一片,大概是之前西廊那一杆子闹的,听见祁染干干瘪瘪两个字,掀起眼皮子翻了个白眼,“呵呵。”
  祁染不知道自己哪儿惹着他了,不过这么多天他也看出来了,北坊其实人很好,只是喜欢阴阳怪气,没什么坏心思。也并不是光挤兑他,这天玑司的所有人北坊都会挤兑挤兑,呵呵。
  他朝北坊笑笑。
  北坊哼了一声,走出几步,又退回来,皱着眉头劈头盖脸。
  “你一天到晚耸着一张脸做什么,怎么,谁给你委屈受了不成?”
  祁染被他吓了一跳,瞠目结舌,“我,我哪儿耸着脸了?”
  “问了又不说。”北坊看他片刻,怫然离去,“回去照照镜子吧!”
  第33章
  小茹儿毕竟是个小小孩,虽然活泼调皮,但精力来得快去得也快,没等祁染抱着她到地方,就窝在祁染怀里睡着了。
  祁染快步把她抱进屋里床上,他没照顾过小孩,站在床边冥思苦想了会儿,把被子给小茹儿裹好。
  小茹儿翻了个身,咂吧了下嘴巴接着睡。
  祁染把她拿给自己的那些东西从袖子里取出来,哭笑不得。
  银票是五十两的,叠得那么小,应该是她自己叠起来的,只是不知道是谁给的,不过总归应该是相国府里的人给她的。
  那些糖角儿蜜饯之类的东西已经黏糊了,祁染没舍得吃,小心翼翼地收在托盘里。放在桌上又怕下人误以为是垃圾收走,干脆藏进了抽屉里。
  收拾完这一切,他望着窗外的细雨,慢慢发起呆。
  月台离银竹院很近,靠岸的时候一定会有下人帮忙,但这么久还没听见动静,说明那两个人应该还在湖面泛舟赏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