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祁染好半天没眨眼,眼睛干涩到有些模糊发痛。
  真像白简啊,他想,连那份自视不凡,却完全不会让人觉得自大的气度都几乎如初一辙。
  白茵真的是他们的祖先。
  右手的手指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又在一跳一跳地抽着疼。
  “先生这么问,想必心里也是信命的了?”白茵看不到他右手的异样,仍然笑吟吟地和他闲聊着。
  祁染张张嘴巴,“我不知道。”
  他该信命吗?如果信的话,命数让他来到这里,又是为了什么呢?
  他不觉得他能带来什么,更不觉得自己能阻止什么。
  “姑娘。”祁染慢慢开口,“假如命中注定你被卷进一件事情,但你只是个局外人,什么都不能做,只能束手旁观,卷进其中又有什么意义呢?”
  “先生都说是命中注定了,既然命定如此,怎么能断定自己必然是局外人呢?”白茵笑了。“或许你自己的存在本就该是这一整件事中的一环呢?缺了这一环,这一整件事就不复存在了,这才是命数之解。”
  她轻抿了一口茶水,“更何况,既然已经卷进来,就算不得局外人了。哪怕想要独身抽离其外,也是不可能的,因为你早已是其中之一。”
  祁染怔怔听着,似乎懂了,又似乎没懂。
  白茵又笑了一笑,笑容很像每次白简要摸他头时的神情。
  “定然是连日大雨,天阴物湿,惆怅连绵,才惹得先生这般想了许多,何不走一步看一步呢?”
  祁染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白茵观他神色怔然,虽然不知道是出了什么事,恐他胡思乱想过深,反而钻了牛角尖,便有意不再就着这个话题说下去。
  她哀哀叹了口气,“先生方才说我面露愁色,其实与我父亲又或是亭主无关。”
  祁染回神,看她主动提起后也不敛着脸色了,面上哀愁渐深,心里着急起来,“那是出什么事了?”
  白茵道:“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寻常事了。昨天先生走后,大概是雨多夜凉,小茹儿跑了那么一遭,夜里立刻发起热来,到深夜才好一些。弟妹心疼得睡不着觉,我们做大人的看小孩子如此受罪也难受,故而有些惆怅。”
  祁染已经知道原委,但还是忍不住多问一句,“吃药也不见好吗?”
  白茵摇头,“胎里的弱症,倒也要不了命,府里也不缺好大夫好补药。只是时不时来上这么一回,心头难免焦心。”
  祁染想到小茹儿憨态可掬,也有些不好受,看白茵脸色忧虑重重,愁眉不展,“姑娘是真心疼小小姐。”
  白茵点点头,“我们府上只有她一个独苗苗,这孩子又惹人爱,我拿她当自己孩子一样疼。”
  祁染愧疚道:“那天我不该留她在前厅吹那么久的风。”
  白茵失笑,“这又是哪儿来的话,小茹儿久在高墙,能出来和人接触一下,我反倒高兴,更何况她喜欢先生,要拦着她,她反而要伤心了。”
  祁染默默点头,多了层心思,想看看小茹儿到底是什么情况,有没有得治,“我哪天去看看她吧?”
  白茵高兴道:“先生肯来便最好了,昨夜小茹儿吃药,弟妹哄她,拿了许多糖角儿,她竟藏起来许多,说要给先生留着。”
  两人又闲聊许多,祁染忽然想起来自己包里那两本祖上传下来的石丈人手记,突发奇想,“姑娘看着很喜欢石丈人。”
  白茵点头,“巧思过人,文采横溢。”
  祁染起身道:“其实我有两本石丈人,不知道是抄本还是什么,想请姑娘帮我看看。”
  他一路小跑到屋里,在包里翻了一圈,却没找到那两本册子。
  祁染一呆,他记得很清楚,绝对是塞进包里了,到这边却没了。
  难道也跟他那枚平安扣似的,因为真是这个时代的东西,不可能有重复,所以一过来就自动跑原主那儿去了?
  他回到小亭,面色讪讪,又有些难过,毕竟是父母留下来的又一样遗物,这次又没了,而且和平安扣不一样,不知道没哪儿去了,“本想给姑娘瞧瞧,一时半会找不到了。”
  白茵看他面色失落,劝慰道:“先生不必如此失落,先生只说是哪两册,赶明儿我再寻了真迹来送与先生便是。”
  祁染挺拘束,“这怎么好意思呢。”
  白茵笑笑,“先生别怪我托大,我好歹是相国长女,最不缺的就是身外之物,要什么我没有呢。轻而易举的事儿,先生且等着就是了。”
  祁染想想也是,不过那两册他都没看全乎,只知道一本是石丈人某个的续集,另一本是手记。但转述大仪记录的那段不能说,会露馅。他隐了这一段,模模糊糊跟白茵说了个大概。
  白茵记下,看了眼天色,“如今也待了这么久了,我也是时候回去了,先生送送我罢?”
  祁染自然应下,但站起转身之时,忽然发现自己的右手又开始消失。
  白茵正在侍女的侍候下带着帷帽,无暇关注这边,他趁着这个功夫快速撩开袖子一看,整个人如遭雷击,猛地摇晃了下,几乎要跌倒在地。
  他的右手,之前还只是整只手掌消失,现在俨然已经没了一整截小臂。
  白茵在身后,“先生,走吧?”
  第31章
  祁染保留着最后一丝理智,没有转身,试着用另一只手去抓右边空荡荡的袖口。
  手心空无一物,只剩虚无而已。
  他的冷汗顺着额角边滴了下来,而虚无还在顺着手臂蔓延。如果照着这个速度继续下去,他很有可能直接在白茵的眼前消失。
  最让他恐惧的是,他不知道这虚无会带着他回到现代,还是让他彻底从整个世界中被消抹去存在。
  “先生?”白茵声音疑惑,“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吗?”
  她的脚步声缓缓传来,然而另一道身影超过了他,快步前来,扶住祁染。
  祁染满面苍白地抬头,鬓边碎发已经被冷汗打湿,看着眼前放大的知雨的脸。
  “发生何事?”知雨的声音低低的。
  白茵要来看望祁染,他看得出祁染很愿意亲近她,便没有说什么,让人引了白茵去。
  算着时间已快到日落,二人还没出来,他便来看看,没想到看到祁染身形惶恐茫然地站在这里。
  祁染抬起头后,他才看清祁染的表情,眉头不禁锁起。
  祁染另一只手抓着知雨,抓的紧紧的,嘴唇不停地颤抖,却好半天不知道如何开口。
  “亭主...”他声音发着抖,语无伦次“你...你......白姑娘...她——”
  知雨动作一顿,“你想让我留下她?”
  祁染说不出话,只能像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般抓着知雨。
  他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不想做什么,他只知道自己在慢慢消失,不知道会消失去往何处。
  这种惊世骇俗的事,又怎么能告诉他人?
  知雨见他不说话,半晌,垂下眼帘。
  “若你想,我留她便是,何苦这般惊慌?”他慢慢道,声音愈渐愈轻,“你想如何,我都会答应你,无需如此。”
  祁染知道他必然是误会了什么,但他此刻心跳如擂鼓,恐慌感裹挟着他全身,让他辨别不清知雨脸上的神情。
  知雨慢慢松开他,转向白茵说了些什么,祁染没能听清。
  只听见白茵惊讶道:“难得亭主相留,自然喜不自胜。”
  北坊见到白茵并不惊讶,东阁很是愉快,连带着这顿饭和北坊吵嘴的次数都少不了不少。
  祁染心中坠着,食不知味,坐在老郭身旁。
  今日的坐席稍有变化,平时他们都按着习惯随便坐,北坊和东阁吵嘴,西廊会坐在他们中间。老郭一向是挨着祁染坐,而知雨只要在,便一定是坐在祁染身边。
  祁染机械地嚼着嘴里的东西,分辨不出自己吃的是什么。
  他恍惚地回想起来,西廊说知雨从前事忙,很少与他们一起吃饭,故而饭桌上常常只有他和北坊东阁二人。
  但他在天玑司的短短数天,仔细回忆起来,只要他在桌,知雨竟然从未缺席过。
  这回白茵是客,自然坐主位,知雨落座她一侧,不言不语地动着筷。
  祁染仍然是挨着老郭的,老郭见他神思恍惚,问他是否身体不适。
  祁染摇摇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不知何时又恢复了。
  果然如此吗。
  他咬着筷子,心中茫然飘忽,对面的白茵叫了他好几声,他才恍然抬头。
  “先生可好些了?”白茵美目尽是担忧,“我怎么看着先生似乎还是不大好的样子?”
  祁染尽力旋出一个笑容,强迫自己望着白茵,目不斜视,“没事,白姑娘别担心。”
  白茵似乎还想说些什么,见他如此,也不便再问。
  祁染坐在老郭身边,不必抬头,也能想象出对面两人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