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此刻四下无人,他坐在游廊边上,伸出自己的手,映着月光看了看。
  很正常,不见半点异样,仿佛之前看到的可怖模样都只是错觉。
  如果之前是有什么事出了差错,所以他才开始消失。那现在不再显得透明,说明事情已经走上正轨,恢复了正常。
  在相国府,他就已经意识到了这点。
  当时反应过来后,他如蒙雷击。
  是啊,他怎么忘了,是这么一回事啊。
  母亲留下的据说祖上得来的平安扣挂在知雨身上,和白茵长相无比相似的姑娘也就在眼前。
  事情不是很明显吗。
  如果知雨真的是他太爷,那白茵自然也就是他太奶了。
  他们两个要是姻缘不成,哪儿来的后世的他呢。
  祁染倚着廊柱,脑子里思绪万千,仿佛在打架,颠颠的。
  他垂眼想,银竹院一直是这个样子,千年前是这样,千年后也是这样,他为什么会突然觉得院里冷清呢。
  大概是因为,这还是他第一次回银竹院,但庭院里没有人等着他。
  祁染翻来覆去地看自己的手。
  心里的焦虑腾地一下就升了起来,不同于论文没个底,实习没个着落的焦虑,这是种更深层次,关乎于他自身的一种焦虑。
  知雨在相国府吃了饭么,饭桌上白茵姑娘在么。
  吃饭的时候,他们有没有像天玑司饭桌上这样,闲聊一些细碎的话题,有说有笑?
  吃了饭,白相留人,知雨是否会和白茵姑娘一起略坐坐,或是在府中小园暂游片刻?
  游园时,他们会说些什么呢,可会聊聊今天沄台上的大仪?白茵姑娘无缘得见国师,知雨是否会和她说说国师气度如何?
  他之前也想问知雨这些,还没来得及问,自己就已经见到了。
  白茵姑娘还没见过国师,知雨跟她说一说,也是应该的。
  夜里还落着雨,知雨是否会打伞,与白茵姑娘同伞共游,亲密私语,就像他以前对自己那样?
  知雨...知雨。
  祁染想着这些,神游天外,盯着细密雨丝。
  有一两滴飘到了他眼睛里,惹得他赶紧使劲儿眨眼揉了揉。
  再睁开眼时,雨已经隔了很远,一柄伞立于他头顶。
  祁染仓皇转身,知雨静静站在他身后,穿着的是他们初次相见时的那身淡藕荷色的衣裳,清雅柔和,温柔得令人惆怅。
  祁染想,知雨长得好看,穿什么都好看,但他总觉得这种淡粉一样的藕荷色最衬他。
  他又慌忙想,不过之前知雨夜里穿的那身浅色衣裳也是很好的,正好和白茵姑娘也很登对,佳偶天成。
  他想了许多,没注意到时间就这么慢慢溜过去,而知雨就在廊下这样静静地看着他。
  “你想让我留在相府,我便依着你的话留在那儿。”
  祁染猛然从沉思中惊醒。
  “如今我留下了,你却不见半点开心。”知雨垂眸凝着他,“这又是为何?”
  第30章
  雨珠淅淅沥沥,填补了庭院中忽如其来的寂静。
  祁染无言以对。
  无言的是确实是他想让知雨留下,不能面对的是知雨说他看起来并不高兴。
  他有吗?
  他站起来,抹了把之前飘到脸上的雨丝,顾左右而言他,“亭主,你吃饭了吗?”
  知雨默然而立,没有开口。
  祁染问出这句话后自己也有些尴尬,相国府家大业大,再怎么看不对眼也不至于连顿饭都不给人吃,自己这不是纯没话找话吗。
  知雨始终不开腔,祁染踌躇了一会儿,心里想着还能说些什么。
  相国府的饭菜如何,和北坊做的比起来有差距吗?
  今天雨下得大,夜里路滑,回来的时候顺不顺当?
  你们在相国府聊了些什么,还愉快吗?
  相国留你在府中,是要说什么呢?
  真是像北坊那样,给你和白茵姑娘牵线搭桥吗?
  那你...那你是怎么想的?
  “亭主你——”祁染垂头片刻,“吃饱了吗,要不要我帮你去找点东西?”
  “祁染。”知雨终于出声,也不说什么,就这样淡淡地叫了他的名字。
  祁染忍不住脊梁骨一麻。
  知雨一向和其他副官们一样,先生先生地叫,几乎没有这样用名字直呼他。唯一一次,是他回到天玑司的那次。
  知雨叫了声他的名字,然后做了什么来着?
  “祁染,你觉得这天玑司如何?”知雨凝视着他,问他。
  祁染心里松了口气,却又有些没来头的失落,说不清楚,“很大很好,副官们也都很和睦。”
  “银竹院如何?”
  “挺...挺漂亮的,花花草草都有,很清静。”
  “你住的那间屋子如何?”
  “......什么都有,很漂亮,很宽敞。”祁染的绞尽脑汁,结结巴巴。
  “那我对你如何?”
  这场雨下的很大,连烛火噼啪声都淹没在其中。但知雨的声音很清晰,任由多大的雨声都盖不过去。
  祁染的头慢慢低了下去。
  片刻后,他低声,没有去看知雨的眼神,“特别特别好。”
  知雨问完这一句,不言不语,仍然立在祁染面前,不继续说下去,但也不走,仿佛等着祁染开口。
  祁染的手僵着,之前那只变透明的手仿佛被火撩着了,指尖一跳一跳地烧得慌。
  他知道,这种时候必须说些什么才行。
  想来想去,想了一圈可以说的,从嘴里蹦出来的竟然是没头没脑的一句,“白姑娘知道你的名字吗?”
  “我只告诉了你一人,旁人如何得知?”知雨平静回答。
  “那你为什么只告诉了我?”祁染脱口而出。
  知雨望着他,握着伞柄的五指微微收紧,轻轻摩挲。
  祁染早就换掉了去沄台时的那一身,此刻穿着的是一袭青色圆领袍子。他的头发已经长了些,坐在廊下斜倚着柱子发呆的时候,看起来仿佛一直以来都是这里的人,与其他人没有任何不同。
  “你真的不明白?”
  明白什么?祁染愣愣地想。
  “亭主?”院外老郭来寻人,看见祁染和知雨都在廊下,笑了笑,“我道是去哪里了,原来已经回来了。夜深了,二位可早些休息吧。”
  祁染猛然回神,匆忙道:“郭叔说得对,亭主今天忙了一天了,早些休息吧。”
  说罢,他低着头匆匆而去,听见老郭在身后困惑道:“大人这是怎么了,这般慌张?”
  祁染顺着廊下,干脆小跑起来,跑回屋里,嘎吱一声把房门关上。
  不知道郭叔和知雨是否仍在廊下,也不知道他们有没有聊些什么,郭叔大抵是不放心在相国府这一遭,来特地找来问问。
  但雨声磅礴,盖过心声。
  这雨一直延绵至深夜,祁染什么都听不到,也无法听到。
  他一晚上睡得都不踏实,来回翻身,惴惴不安,心乱如麻。
  他算得上是仓皇而逃,不怪老郭感到奇怪。
  祁染害怕那个话题继续下去。
  他有种预感,他害怕的不是听见知雨的身份和来历,他害怕的是另一层。
  有些东西,只要不去揭开,让它一直停留在说不穿想不清的时候,总有一天会淡淡的揭过去,想起来时也不会有太大的感觉。
  但一旦揭开了,就势如破竹,再也无法回到从前。
  他不害怕听见知雨,他害怕听见自己。
  醒来时,一张清秀的脸趴在斜对的窗户一角上,直勾勾地盯着祁染,把祁染吓得差点原地飞升去见爸妈。
  他抹了把脸,大惊失色,“西廊兄?!”
  西廊见他醒了,才直起身来,“我没事,来看看先生。”
  祁染慌忙起身,找了块帕子擦脸,“西廊兄来了怎么不出声?”
  西廊默默道:“先生好像不喜欢睡觉的时候被人打扰,我怕先生生气。”
  祁染尴尬地想,他的起床气已经严重到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了吗?
  屋外还下着雨,虽然檐下大概淋不着什么,但外头总归是有股凉气渗人。
  祁染边套了一件外衫,边去门口伸手推门迎人,手指刚碰着门框,忽然想起自己被知雨关了几天禁闭,门之前一直锁着,哪儿推得开。
  刚要缩回手,吱呀一声,西廊很自觉地推门登堂入室。
  祁染手悬着,竟然有一丝失望。
  “白小姐来了。”西廊把手里的包子递给祁染,“阿阁让我来叫先生出去见客。”
  “是吗?”祁染屁股一抬,又慢慢坐回去,“不叫亭主?”
  西廊摇头,“亭主正好刚回来,在前厅遇着了,不用叫。先生吃了早饭去吗?”
  祁染咬了口包子,嚼了半天也没砸吧出个味儿,“我不去了吧。”
  本就应该这样的,他不仅不能去当电灯泡,还得尽力推一把,促成这段姻缘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