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马上就离开这儿了,银竹院站偏远,银竹公园也废弃了这么久,他之后大概率是不会再回来了。
  就当是最后看看吧,然后把这里的风景和那两天的奇异经历一起记在心里,奔向自己繁忙充实的未来。
  逛了一会儿,他眯着眼睛,抬头望了一眼蓝天。
  天气晴朗,阳光悠然。天气预报居然不准,这看着一点都没有要下雨的样子。
  嗡嗡几声震动,电话铃声再次响起。
  “祁先生,我们的师傅已经到附近了,辛苦您打个电话,跟师傅说一下具体位置。”
  祁染按着对方说的,给拉货师傅打过去,但电话响了两声,变成无信号的嘟嘟声。
  “嗯?这也打不通啊,这——”
  蓦地,祁染睁大双眼,仍然握着手机贴在耳边,但心思却早已飞到九霄云外。
  天空仍然湛蓝,阳光依旧柔软,渐渐要褪去了。
  雨水却落了下来,温柔的,悠长的,细密无声地一点一点掉了下来。
  春日的雨,从来没有任何预兆,在想不到的时候匆匆地结束,又在猝不及防的时候欣然归来。
  又下雨了。
  那股湿润清冷的草木香气,有形的,无形的,又一次默默涌入祁染的鼻尖,盈满心头。
  一切变化只在须臾之间,天空被横纵分割得四四方方,高门深院内安静无比。
  竹叶飒飒声似有而无地传来,祁染猛地回神,背着肩上沉重的双肩包,拎着手里皱皱巴巴但装的满满当当的塑料袋,拔腿就开始拼命地跑。
  迎着香气,迎着雨水,迎着这条长而不见尽头的长街,略过一丛又一丛苍翠青竹,疯狂地往前跑。
  那天夜里,他也是这样踉踉跄跄地跑。
  只是不同的是,那天他使劲儿地想走出这条长街,而这次,他使劲儿地朝长街深处而去。
  终于到那个熟悉的被杂草遮挡住的狗洞前,祁染才停下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弯腰扶着膝盖大喘气。
  喘着喘着,他笑了起来,笑得双眼弯起,快活又自在。
  他刚要顺着狗洞钻进去,刚趴下身子,又想了一下,啪地把双肩包脱下来放在地上,一通狂翻。
  这条长街深而安静,但也不好说一定无人经过。
  可祁染顾不上这些了,掏出那套回去后洗了好几次,洗得干干净净的淡青色衣裳,三下五除二地套好,才顺着洞钻了进去。
  窸窸窣窣声之后,他的双脚踩在了青石搬砖上。
  祁染感觉自己胸口里的什么东西,慢慢鼓了起来。
  日头还早,但算着时间,现在是吃饭的功夫。
  他脚步轻而快地顺着记忆里的方向跑去,绕过影门,穿过游廊,路过月台,伸手拂开层层纱幔,奔进茶厅。
  偌大的厅堂中,微风拂动,夕阳下拂动影影绰绰的浮光,厅中只有一人,心不在焉地岔开腿毫无形象地坐着,手支着脑袋,眼神发直,独自一人坐在满桌菜肴后,不知道在想什么。
  听见动静,他双眼先是不耐烦地转过来,看见仿佛凭空出现在厅中一角的祁染,先是一愣,随后眼睛瞪大,猛地跳了起来。
  “你,你你你你你你——”
  北坊支着一根手指,指着祁染,大眼瞪小眼地看了半天,猛地一拍桌,震得上面的碗碟一跳,大步流星地朝祁染走了过来。
  “你这个,你这个——”北坊大喝一声。
  祁染看着他那张怒发冲冠的俊脸,头皮猛地一麻。
  一来就对上了脾气最不好的一位。
  北坊两三步就快步奔到了祁染的面前,祁染像个鹌鹑一样,下意识闭上眼,整个人肩膀一缩。
  一个拳头往他右肩上砸了一下,不轻不重,一点儿都不痛。
  祁染这才睁开眼,看见北坊又怒又叫。
  “你这竖子,忒薄情寡义!”北坊伸着手,是打也无法推也无法,最后猛地一甩袖,重喝道:“又不是把你关押在这儿了,你要去哪儿,说一声就得了,怎么不声不响地就走了!”
  百般心情交织,祁染不知道怎么解释,也不好解释,他看着北坊那张惊怒交加的脸,伸手挠了挠后脑勺,咧着嘴嘿嘿傻笑了起来。
  “你还笑!”北坊气得跳脚,“你看看我这桌菜,一个人都没有,凉了,全都凉透了!反了,都要反了天了!”
  祁染赶紧赔笑道:“我还没吃,正好饿得慌。”
  “吃!吃不死你!”北坊瞪着眼珠,脸气得涨红,又没什么办法,大吼一声,“还不快去坐!”
  他怎么说,祁染都不觉得生气,脸上始终挂着傻呵呵的笑容。
  “怎么回事,又怎么了?日日这般摔桌砸碗,惊得人不得——”
  厅外传来急匆匆的声音,闻声而来的郭叔一手撩开竹帘,还没站稳,看见祁染,惊得整个人一晃,“......祁大人!”
  北坊气得直哼哼,“老叔,你看看,他还觉得挺乐呵,站这儿直笑!”
  老郭原地站了会儿,表情震惊到无以复加,才快步走过来,抓着祁染上下看了两眼,“大人可安好么?这么些日子,你可是要把老朽给急死了!”
  祁染摸了摸鼻尖,“没事没事。”
  老郭叹了口气,摇摇头,“大人来了天玑司,坊主刚琢磨出几个好菜,还未曾给大人尝尝,大人就这么走了。”
  北坊气得快窜到房顶上了,言辞激烈,“我琢磨了个屁!”
  老郭不跟他计较这些,抓着祁染上下看了好一会儿,似乎积攒了许多话要说,最后直道:“大人这是没用晚膳呢罢,快先吃些,吃了再说话。”
  祁染摇摇头,“郭叔,我想先和其他打大声招呼。”
  老郭连连点头,“如此也好,廊主居所就在不远,我带先生去。”
  北坊跟在后面,“来人!把菜都热热,都不许撤,一会儿我们还回来!”
  老郭在左,北坊在右,祁染夹在中间,颇有种自己是被押解进京的感觉。
  三人走了几步,来到一处小楼,和银竹院不同,这小楼不像银竹院宽阔,但有四五层高,看着是天玑司内最高点,最上面有一瞭望台。
  庭院内,堆了不少杂七杂八的东西,没什么条理。竟然还有个石狮子,歪歪斜斜地堆在一边,狮子头顶立着一只白头画眉,见到人来,扑棱了两下翅膀,颇为滑稽。
  “廊主毕竟年纪小一些,好奇心大,玩心重。”老郭解释道。
  北坊哼了一声,“没个收拾。”
  还没走近小楼,祁染就看见屋内有个奇大无比的水钵,水钵旁又是一个眼熟的小石钵,小少年正打着赤膊在石钵旁扎马步,和小龟默默四目相对,露出的后背有许多横纵伤疤。
  听见声音,西廊回头,先是茫然地看了一会儿祁染,随即抱着小石钵站起,“先生!”
  他走过来,把石钵往祁染手里塞,“先生不在,小龟我一直替先生喂着,都还好好的,先生放心。”
  祁染抱着这个失之交臂一周有余的石钵,小龟在里面慢慢冒出一个头,绿豆似的小眼睛盯着祁染瞧。
  祁染还没来得及开口,听见动静,屋内又绕出一人。
  东阁今日穿的是身淡桃色的裙衫,人依旧明艳,只是走出来前眉头锁着,似有忧虑之色。
  她走出来,先是一震,眉头不松反紧,等到祁染跟前了,才慢慢舒展开,倏地重重松了一口气,“......你这小子!”
  祁染咧着嘴听她絮絮叨叨说了一堆,又回答了她许多问题。
  等她说完,祁染犹豫片刻,“亭主...亭主不在府里吗?”
  西廊盯着他看。
  东阁忽然眼神飘走。
  北坊抱臂,“呵呵”一声。
  郭叔赶紧笑了两下,“吃饭,先吃饭。”
  第27章
  几人回到茶厅。
  祁染屁股在凳子上磨了又磨,听着另外四人闲谈说话。
  “你现在知道要吃饭了?”北坊对祁染撒够气了,拿东阁开刀。
  东阁啪地把碗一放,“怎么着你了,我看你是又欠骂了。”
  “没把你饿死!”北坊仰头将茶水一喝而净,“我心头意外得很!”
  三两句话,两个人就又你来我往地吵了起来,东阁抄着瓜子往北坊身上弹,北坊边躲边骂她“没个副官样子”。
  郭叔在旁边劝架,说是劝架,也只是在两个人嗓门渐高的时候插一句,见他们吵闹不休,倒也不多说什么,只是摇着头叹气。
  祁染抱着碗,埋头扒饭的时候,悄悄笑了一下。
  表舅一家在饭桌上也总是吵闹不休,震耳欲聋,但两边饭桌上的温度又完全不同。
  西廊一个人夹在两人中间,瓜子在他头顶飞来飞去,他边吃眼神边往祁染这边偷瞄。
  祁染一开始以为是自己这副模样在古人眼里仪容不整,西廊看得多了,他才发现西廊在偷看他随手放在桌下的塑料袋。
  见他看了过来,西廊愣了一下,不好意思地抿抿嘴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