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表舅妈是那种说着说着就要顺着情绪起来的人,哪怕无中生有,只要感觉到点儿了,立刻势头就演上了。
  她倒是越说越激动,嗓音竟然还有些哽咽起来。
  “我们俩养你二十年,该进宝的东西也得分给你,你妈倒是说留了点之前东西,结果只有那堆旧破烂,现在你倒是说起这种话摆上谱了。这么多年了,你读的那什么历史学——”
  祁染忍不住纠正她,“文献学!”
  她挺有派头地抹了两下眼睛,“我管你什么学,读了几年也没见读出个什么名堂,你这个专业毕业了能找什么工作赚几个钱?我们压根就没找你要过钱,也没想过你能拿钱,现在你倒好,开始倒打一耙了,你有没有良心啊!”
  祁染面色透着一点惨白,肩膀微微摇晃,气到有点发懵,根本挡不住表舅妈机关枪似的嘴巴,唰地一下站了起来。
  “行了!”他刚站起来,表舅白禄仁“啪”一下摔了筷子,“好不容易吃顿饭,说这些有意思吗,闹什么!”
  一旁的小胖子攥着遥控器,刚换了个台,眼睛正紧盯着电视画面,被剧情逗到了,噗呲笑了一声。
  “小染,你先坐下,你舅妈就是嘴巴太急,就这个脾气,你也知道。”
  一桌人除了小胖子都盯着他,祁染只能慢慢地坐下。
  表舅嘴上这么说着,却完全没反驳表舅妈刚才说的那些话。
  祁染看得明白,他早就不是小孩了。
  表舅这才重新拿起筷子,“你弟的新书桌已经买好了,一会儿下午就送过来了,这事我再想想办法,你一会儿先把你的东西收拾收拾,不然你表舅妈毛手毛脚的,把你东西弄丢了就不好了。”
  一直到下桌,祁染都没怎么再动筷子。
  表舅出去接家具厂的拉货车,表舅妈进厨房收拾厨余,小胖子从头到尾没挪屁股,还抱着电视机在那儿看。
  根本就没给他留缓和的时间。
  祁染穿过客厅。
  这套房子算是面积大的,三室两厅两卫,里面除了后给自己隔出来的那个小房间,还有三间卧室。
  白进宝的那间门把手油腻腻,祁染打开房门走了进去。
  正对面的窗户敞着,之前在楼下看到的枚爬墙虎的叶子顺着窗缝挤了进来,又在风中对着他晃。
  祁染推窗的手顿了顿,垂眼把叶子轻轻推了出去,缩手时摸到窗棱外那三个小小火柴人。
  他转身回了自己那间小房间,进屋锁门,先撑着头在地上蹲了会儿,才慢慢地起来收拾东西。
  也没什么好收拾的,高中的笔记和课本估计表舅妈是不想让他带走的,要留给白进宝。其他的就是一些冬天的衣服,杂七杂八的一些书。
  还有那箱他妈妈留下来的旧东西。
  祁染把那箱东西拉过来,伸手拨了两下。
  里面东西很杂,最显眼的是两本灰扑扑的旧书。
  他小时候有见过这些东西,那时候妈妈还在,他问这些东西是什么,她就抱着他,笑着说是祖祖留下来的,应该是先人用过的东西。
  他大一点就没再碰过一些,总怕睹物思人伤神。
  祁染随手拿起其中一本,专业病犯了,哗啦啦地翻了一遍。
  是手抄本,漂亮的小楷,确实是老东西,里面的内容也没什么新奇的,是会编进历史教科书的一位西乾文学家石丈人的手记。
  表舅表舅妈不大识货,根本懒得弄这些。
  不过祁染的导师是专攻西乾研究的,但凡研究乾朝,谁都绕不开石丈人的作品。
  他把这两本的灰拍了拍,单独放进书包里,连带着自己那几身半新不旧的衣服裹一裹,一起塞进去,搬起箱子准备往外走。
  恰好手机微信提示响了,这手机太老了,动不动就卡,十几条消息一起挤进来。
  祁染看了看,有几条是同门发的,问他什么时候回学校,还有两条是他导师发的,问他大论文定好研究方向没。
  祁染走出房间,路过小胖子房间时没忍住,最后瞥了一眼房门。
  小胖子还在盯着电视机傻乐,表舅妈仍然呆在厨房里。
  祁染开口,“那我走了。”
  白进宝乐不思蜀,压根儿就没听到,厨房里的表舅妈也没什么动静。
  祁染突然觉得也没什么必要再说,背着双肩包下楼了。
  过了中午,这一代就热闹起来了,人声鼎沸,祁染沐浴在阳光里,刚才那顿令他难堪的午饭仿佛是他的错觉。
  啪地一下。
  一张传单被风吹着,一下子打在正感时伤怀的祁染脸上,给了他个小耳刮子。
  “......”祁染有点无语地揭下来。
  是张房屋出租的小广告,挤满各种各样密密麻麻的格子,标题花花绿绿。
  [劲爆特惠!南市房屋长期招租]
  ......
  祁染快被无语笑了。
  连老天爷都知道他穷的没边儿了。
  他刚想随手揉吧揉吧丢旁边垃圾桶里,忽然瞄见一堆照片格子里的其中一格。
  这一格没有实拍照片,照片一栏里只有张潦草的系统生成图片,非常平平无奇。
  但吸引祁染的是这平平无奇的一格下,代表着价格的那行数字。
  [598/月]
  ......?
  南市好歹是省会,哪怕是快到市区外了,租房价格也绝对不可能低于3k。
  “打错价格了吧......”祁染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不过祁染手比嘴来得坦诚,等他踏上公交车时,那张小广告已经叠得整整齐齐,揣进了兜里。
  “哟!我染哥上午打工去了?”
  研究室里三四个人凑成一堆,坐在中间的那个跟祁染打招呼。
  “没有,回家了一趟,看什么呢?”
  师妹杜若捂嘴偷笑,“谢哥说自己学了手紫薇,给我们算命呢。”
  祁染伸脖瞅了一眼,谢华忙不迭地挡手机屏幕,但还是给祁染瞧见了他手机上紫薇盘数的界面。
  祁染揶揄他,“照着念?”
  谢华立马气得直哼哼,“这就是在线生成命盘,要解还是要靠我动脑子来看好不?瞅着,谢哥给你算一手,你生日什么时候?”
  祁染好奇心勾起来了,装作对这事不感兴趣,“能准吗?”
  谢华贼笑了两下,“你别不信,我这就给你——”
  他还想再说,门口又走进一位中年女性,胳膊下面夹着几本资料,一进来就盯了谢华一眼。
  “谢华,让你吃版本你吃透没,又拉着别人摸鱼。”
  几人连忙站起来,“宋导。”
  宋智和拍拍手,“咱们市博物馆新馆确定是西乾专题,要做闻珧主题,专门委派到我这儿来了,大家有意愿的多留点心。那先这样,我要去处理点手续,一会儿祁染单独过来找我一下。”
  祁染立刻哑火了。
  宋智和一走,谢华重新掏出手机,“快快快染哥,生日什么时候,我给你看看姻缘。”
  祁染装不感兴趣,其实耳朵早就竖起来了。
  姻缘啊...他回答谢华:“三月二。”
  谢华兴致勃勃输入,颇有派头地掐指一算,然后愣了愣,看了眼祁染,再看了眼手机屏幕。
  他这个眼神,倒把祁染胃口勾了起来,他谨慎地开口,“怎么了?”
  谢华的脸色变幻莫测,高深地盯了祁染看了好一会儿,看得祁染几乎有点头皮发麻,一颗心不知道怎么的吊了起来,“....你干嘛?”
  谢华忍了又忍,终于忍不住了,手机往敞开的几本厚书上一丢,猛地拍桌狂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染子啊,我刚才给你算你姻缘,你、你猜怎么着?”
  祁染抓心挠肺,“怎么着?”
  谢华笑到快爆炸了,“卦象说你有个正缘,你正缘...你正缘比你大点,今年刚满一千岁!”
  第2章
  这是祁染今天第二次如此强烈地感到无语。
  上一次是那张租房传单拍到他脸上的时候。
  “去你的。”他用胳膊肘作势怼谢华,谢华还在贱兮兮的笑,带着旁边的师妹一起笑了起来。
  研究室的气氛轻松愉快。
  于是祁染也跟着一起笑。
  “谢哥这卦不准,一千年,那成什么了,灰都不剩了吧。”师妹杜若笑得有点岔气。
  一个小插曲,谢华鼓捣这个也只是为了逗杜若玩,谁知道祁染的那么有戏剧性。
  笑完之后,谁都没继续挂在心上。
  “你这一大箱是什么?”午休时间也差不多过了,谢华挠了挠太阳穴,对着祁染带过来的指向努努嘴。
  “家里的东西,有两本石丈人的传抄本。”祁染回答他。
  “昂,在家放着呗,搬出来干啥,怪重的。”谢华瞧了一眼。
  祁染低头收拾着,“准备出去租个房子。”
  毕竟同窗几年,谢华对他的家庭情况多少知道一些,他声音压低,也没多说,但嘟囔了一句,“咋这样,别回头腆着脸连房子都抢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