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阿雪,先向他拿解药……我们再想办法好不好?诓骗也好,威逼利诱也好……我答应你,不叫他活着……”
  李锦殊本就是要死之人,阿雪又何必搭上自己一条命?
  沈棠雪的语气放得轻,也不知是否动容,
  “妄迟……他是一个很狡猾的人。只要有一丝放虎归山的可能,后果不堪设想。”
  将草原的人除去,李锦殊未必没有余党。倭寇也好,哪里也罢,因着他仓促入狱,联系不到外部,如今尚为稳妥。
  但倘若放虎归山,一丝时间便是一丝变故。
  他不想李锦殊有一丝一毫还能活着的可能。
  李妄迟也不知听进去了几分,瞧着沈棠雪日渐消瘦的面容,袖中的指尖都要嵌入掌肉里头。
  放虎归山便放虎归山了……他能抓李锦殊一次,也能抓他第二次。
  但沈棠雪……没有第二个了。
  只要他活着,一切都可以从长计议……
  他不能眼睁睁看着沈棠雪飞蛾扑火。
  李妄迟缓缓闭了闭眼。只要沈棠雪活着就好……
  他还是要去和李锦殊谈谈。
  第30章
  沈棠雪再醒时,李妄迟已经不见了。望着冬日暖阳缓缓洒下的斑驳地面,他缓缓下榻,只身穿白色里衣向外走去。
  一出门,一阵冷气侵袭而来。徐公公正应李妄迟的要求守在门外,见他这般打扮便往外走的模样惊慌失措地道:
  “小贵人——怎穿这般单薄便出来了?来人,还不快给小贵人披件衣裳……”
  “李妄迟去哪了?”
  徐公公一愣,似没想到他出来是为了问这个,霎时眼中闪过一丝惊慌,支支吾吾地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并未回答。
  沈棠雪眉间一蹙,定定地看着他这副模样,倒是警觉地微眯起了眼。
  平日时候徐公公一直是伺候御前的,也鲜少到他这来,今日这般紧紧看护到模样……倒像是把风的。
  有什么是徐公公不能说的?是李妄迟有要事要做,不便告知行踪;还是……
  有什么事不能告诉他知晓?
  沈棠雪定定地看了徐公公片刻,似是想到了什么,眼神一冷,径直向外走去。
  “小贵人……你去哪!”
  徐公公见他走得急,顿时在身后惊慌失措地大喊,却并未得到回应。
  沈棠雪款步走至侧屋,抬手披了件轻巧些的披风。
  沉思之间,他又垂眸望向椅凳上被他闲置许久的泛着冷光的匕首,伸手将其也攥在手心里,匆匆而去。
  “滴答,滴答。”
  穿过地牢,一阵阴冷的气息往披风里灌,沈棠雪皱了皱眉,下意识地别过脸去咳了一下,便又听耳边骤起一阵阵哭喊哀嚎。
  他被闹得头疼,伸手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定定地往前走去。
  李锦殊的牢房极远,他本想着远远地往那一望,如若李妄迟并不在此处,那他便松口气转身就走。
  却没想到,走近之时,当真见着了那两个熟悉的身影。
  李妄迟身着锦衣,发冠梳得齐整,正背对着他与李锦殊说着什么。
  李锦殊气定神闲地半靠在牢房后的壁面上,带着讥笑的嘲讽语气看着他。
  见着沈棠雪的身影,李锦殊似是眉毛挑了一下,视线若有似无地望了过来。
  他勾了勾唇,似刻意地转眼向李妄迟确认道:“你当真要放我走?”
  “是放你走,但是你的解药……”
  下一秒,只听一道清泠泠地声音于他身后响起,“妄迟。”
  李妄迟身子一僵,有些诧异地转过头去,便看见了沈棠雪只身站在身后的身影。
  他顿时一股恶寒窜上心头。
  ……方才李锦殊是故意问出那句话的。
  沈棠雪那一双眼幽深凝定地看着他,眼底思绪万千。
  他只身站在阴冷的地牢之中,分明显得苍白得脆弱,可他的身形挺拔,长身而立,那样执着的模样又如寒间绽放的梅,像是任何事情都不能让他堪折一分。
  沈棠雪定定地站在那里,又说了一句,“不准放了他。”
  沈棠雪的眼中是毫无动容的冰冷,李锦殊一愣,哈哈大笑,扬了扬眉毛暧昧地对他道:
  “到底是共处了三年的老情人……阿雪,你怎么这么绝情?”
  这样耐人寻味的话语让沈棠雪心起一阵恶寒,他眼神一紧,看着李锦殊的眼神愈发泛着冷,连袖中的手紧紧攥起。
  他紧蹙的眉间含着无尽的厌恶之意,沈棠雪面色冰冷,连呼出的冰冷鼻息都带着颤抖的怒意,
  “李锦殊……你罪该万死。”
  李妄迟生怕他动怒伤了身子,慌忙要上前去,下一秒便见沈棠雪眼神凝定,先行一步一步缓缓走来。
  沈棠雪身着白衣,轻巧的披风长到地面上,像圣洁的尾。他的神情不变,眼底冷意却暗了几分。
  电光火石之间,他从袖中掏出一把泛着冷光的匕首,猛地向李锦殊刺去!
  “阿雪!”
  李妄迟的思绪还在想着解药的事,此时脑子嗡了一声,下意识本能地眼疾手快上前去。
  在匕首刺入李锦殊胸膛的前一瞬,攥住了沈棠雪的手腕!
  匕首在空气中泛着尖锐的冷光,本要一击毙命的攻势戛然而止——
  “阿雪……”李妄迟有些颤抖地喊道。
  沈棠雪缓缓转过眼来,转眼看着被他攥入手中的细瘦手腕,眼中是漠然的光,冰冷地说道:“你拦我。”
  “我……”
  看着沈棠雪这样毫无波澜的眼神,他感觉心脏仿若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连话都要说不出。
  “你不让我杀了他?”
  李妄迟手一松,抬眼对上沈棠雪的眼神。
  沈棠雪的脸蛋愈发苍白瘦削,因着病气未消,如今又带着几乎要迸出脆弱躯壳的执着凝定,倒有些叫人不敢触碰。
  他张了张口,想心疼地说些什么,可话语都堵在嗓子里,眼神黯然了一瞬,缓声劝道:
  “阿雪,如今只有李锦殊有解药……”
  “解药……”沈棠雪惨笑一声,转眼看向一脸戏谑的李锦殊,语气逐渐低沉,“为了解药放他走,倒不如我死了。”
  “左右……我也是将死之人。”
  披风上的绒毛衬得他的肌肤更加肤白如雪,此时因着病气又添了几分苍白。
  沈棠雪自嘲地嗤笑一声,话音未落,将匕首架在了自己的脖颈上,轻微一动。
  “唰——”
  “阿雪!”
  滴答,滴答。
  霎时,血液喷涌,本就苍白得血管清晰可见的脖颈被刺出一道浅长的血痕,于白皙的肌肤上显得极为刺眼。
  沈棠雪面色不改,定定地看着李妄迟,好似这样才能让他放弃劝解一分。
  李妄迟脸色惨白,嘴唇大幅度地颤动着,霎时僵在了原地,脑子嗡嗡的,怔怔地看着沈棠雪,紧接着听见他轻缓地说:
  “妄迟,李锦殊这么狡猾的人,能够这般气定神闲地在这,必定不止只有‘有杜余草解药’这一筹码。”
  “如若真的放他走……那才是中了他的计谋。”沈棠雪转眼对上李锦殊面色阴沉的眼神,冷笑一声,“是吧,李锦殊。”
  “至始至终……我也还是你的一枚棋子而已。”
  这话是他猜的,但以他对李锦殊的了解,十有八九便是如此。
  他丝毫不惧,果不其然对上了李锦殊变了一变的脸色。
  证实落到实处,沈棠雪心上一沉,正欲转过头去和李妄迟说些什么,却见李妄迟正紧紧盯着他流出血来的脖颈。
  缓缓红了眼眶。
  李妄迟缓缓向他走来,眼底的神情几乎要崩溃得崩塌。凑近之时,小心试探地将他的匕首夺去。
  “嘭!”
  匕首被丢到地上,瞬间被小心搂住身形的时候,沈棠雪瞳孔微愣,能感觉到李妄迟的脊背都在发抖。
  “阿雪……”
  他的语气有后怕的颤抖,像是丢盔卸甲,什么都不要了,什么也都不想了,只在他耳边颤声道:
  “我不放他走了好不好?我听你的……你别这样……”
  “你别这样对我……”
  ……
  回来之后,李妄迟一直一声不吭。
  沈棠雪摸了摸自己脖颈上一直被他盯着的浅痕,也似有些懊恼,“妄迟……”
  李妄迟却只是对他笑笑,脸上没有怒意,只是疲惫地缓声说道:“睡吧。”
  夜光凝凝,睡梦之时似有人喟叹一声,像是怕他跑了一般紧紧地环上他的腰肢,紧紧地将头凑到他的颈窝,轻轻呢喃。
  忽而又有嘶哑的交代声和带着怒意的冷喝声,半晌似又怕吵醒了他,声音渐低。
  沈棠雪于梦中听着,蹙了蹙眉,迷迷糊糊的。再醒时,没想到李妄迟依旧靠坐在床沿。
  他似是熬了两夜没有睡,眼睛通红,看着他的眼神有些疲惫,带着些忧虑的恍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