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据说那些前去挑战之人被发现时全被揍得鼻青脸肿,被绳子捆了倒挂在无名山林之中,任人嘲笑。
  因此那片山林也得名倒挂林,有幸尝过这种滋味的人,被戏称为倒吊人。
  有人说,那个妖人已经入了栖云境内,一时间流言四起,却无人惊慌,毕竟:“吊就吊呗,又不伤人性命,有什么好怕的。”大家都这样说。
  于是一个月落日升之后,依旧一切如常。
  栖云镇上,一座茶楼里,说书先生一拍惊堂木,讲着当下时新的剧目:
  “那虚影说明来意后,黑衣青年霎时惊了,慌忙拜见老祖宗,那自称空境的虚影摇头,示意他免礼,笑言:说什么老祖宗,辈分倒也没差得那么远,我有一局棋,苦心钻研千年仍难透彻,这里难得有人来,小兄弟,不妨由你陪我演练一番。虚影话音落,只轻轻一抬手,无一物的空间中顿时浮出一块棋台,黑子白子,交错其中,那赫然是仙家棋谱中有载的千年残局,至今无人能解……”
  台下人声鼎沸,热闹非凡,一人一盏茶,几叠茶点,便围坐着叫好。
  在人群最末端,一个身着白衣,腰别玉牌的青年抱剑而立,听得津津有味,忽然,他朝台上喊:
  “先生这故事有些问题啊,传闻中的叶前辈独善剑术,这贸然叫人家解奇局,不是难为人家吗?”
  先生被噎了一句,一下子便吹胡子瞪眼:
  “嘿,这话你问我,我怎么知道,当下最新章的话本就是这么写的,看衣着,小兄弟你是栖云宫的弟子吧,要不你上来自个讲?”
  青年摇摇头,笑着拍了怀中的黑剑几下:
  “先生说笑了,谁不知道这镇上唯先生的故事讲得精妙,是坤生妄言了。”
  说书先生也不过追究,拿起台上折扇隔空朝他点了几下:
  “哼,后生仔。”
  坤生嘿嘿一笑,然后便被人揪着衣领拖了出去。
  “亏我急得不行,你就该被那个倒吊妖人挂在林子里!”众目睽睽之下,那个与他打扮相似的小伙子气得脸红脖子粗的,“不是得了代掌门的口令,让我们来采买祭奠物品的吗?你果然又在这偷懒,这故事听过多少遍了?你完全不腻的吗?还有啊,你又把退煞偷偷带出来了,到时候代掌门知道了,又要罚你拎水桶了。”
  屋内人齐刷刷看了过来,书也不听了,天也不聊了,毕竟这些哪有活生生的乐子好玩。
  那弟子一愣,片刻后,他迎着众人好奇的目光,默默将坤生扯进了角落。
  坤生不好意思地摸摸后脑勺:
  “这不是看着退煞想听吗?”
  说完,退煞剑身震了一下,似乎在回应他。
  那弟子一脸怀疑:
  “你少来,跟叶前辈学的坏习惯吧,油嘴滑舌的,你记得回去跟人家道歉,这毕竟是……算了算了,东西我都买好了,你拎回去然后跟喻师兄通报一声就好。”
  坤生愣了一下:
  “不跟师父说吗?还有你为什么不去?”
  那弟子敲了他脑袋一下:
  “你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了?真脑子秀逗了?代掌门每年这个时候只会待在那个地方,期间事务全权交由喻师兄,这二十几年从未变过,你又不是不知道!”
  坤生捂着脑袋,满脸委屈:
  “你还没回答我呢,那你呢?你去干什么?”
  那弟子心虚地移开目光,挠挠下巴:
  “这个嘛……今一心老师的新话本要发售了,我得去抢首刷本。”
  坤生一脸不解:
  “清心阁里不是每册都有吗?犯得着去挤吗?”
  那弟子又敲一下他的脑袋:
  “你懂什么?那种公用的跟自己亲手买来,好生爱惜的能一样吗?反正你自己回去,听到了吗?”
  “哦……”
  坤生抱着脑袋求饶,片刻后也有些恍惚:原来已经快二十多年了,年幼时的事,我都快记不清了……
  栖云山往西三百里,有座孤崖,这是白皑再熟悉不过的老地方,这二十五年来,每到今日,他风雨兼程,未有一日缺席,如今也不例外。
  这里景依旧,崖面上还留着那个被他砸出来的大坑,如今坑底已经有些细细的小草冒了头。
  在更前面些,是一道断口,旁边有两个小土堆,立了两块无字碑,一块前面堆了快半人高的话本,一块跟前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
  那里已经有人比白皑更先到了,许是先听见脚步声,那人笑盈盈地回头:
  “哟~来得够晚的呀~我都扫过一轮了。”
  男身女相,凤眼吊梢眉,一身艳红的衣服,衣领快开到肚脐。
  白皑看着屠介只觉得辣目,捂着眼睛:
  “多少是这样的场合,你就算不顾及我,也得考虑考虑淮前辈见不见的这场景吧。”
  屠介满不在意地撩撩鬓边的发丝:
  “她看不见的,放心吧,衣冠冢而已,用了禁咒的人魂儿都留不下,更别提肉身了,搞得那么正式,这儿其实谁都没埋,不过两个无趣的人想缅怀过去罢了。”
  话锋一转:
  “再说了~她肯定喜欢我这么穿。”
  屠介沾沾自喜。
  白皑哑言,不知该回他些什么好,所以什么都没说。
  他蹲在了那块什么都没有的碑前,把一块平安扣放在土堆上——是他从前赠与叶玄采的那个。
  那日他回栖云宫后,发现这块平安扣被擦得锃亮,端正地放在枕边,看着这块玉扣,他哭了一整夜。
  这块平安扣,到最后还是只护了他一人的平安。
  白皑挖了个小坑,打算将它埋进去。
  碑上没有刻字,是因为他还心存一丝侥幸,妄想事情是否还会有转机,或许往后漫长的岁月中,他会回来,如从前一般,叩开栖云宫的门。
  白皑这样想着。
  身边与叶玄采有关的事物,他每年都会选一样来这埋了,如此一来每过一年,这样的期冀便会少一分。
  但到现在,他有些舍不得了。
  白皑叹了口气,还是下决心将平安扣放进小坑里。
  屠介忽然看着他开口了:
  “说起来,那话本的结局,我想好了,仙君要不要听听看?”
  “不必了。”
  白皑并不指望屠介能说出什么好话,便不想与他多费口舌。
  屠介笑眯眯的:
  “别这样啊~好歹是你自己的故事,我知道每一本新的你都偷偷去清心阁看的~”
  “……知道了,你说吧。”
  白皑无奈。
  【作者有话说】
  于此同时,喻乙:我是代代掌门的代代掌门
  第71章 万事终
  “给,你看看。”
  接过屠介递过来的本子,白皑看着上面仍旧丑不堪言的字迹,蹙起了眉头。
  不过难看归难看,倒是不影响辨认,只是影响心情罢了,白皑细细读着末章最后:
  在那日之后,山门较从前冷清许多,除去山下来往拜访的居民,已经鲜少有人愿意再拜入门内。
  那是一个寻常午后,白佰提了桶水照例在门前洒扫,三千多级石阶扫尽后,一日便能悄悄过去。
  忽而,他抬头看向远处,稀薄云雾中有个玄色身影若隐若现。
  片刻后,云雾散去,雾中人正是他朝思暮想的那个。
  那玄衣青年浅唤他一声,而后便如从前相伴的无数个朝暮一般,青年拉住他的手,将脑袋亲昵地在他肩头磨蹭几下:
  “师兄,我回来了。”
  ……
  出人意料的是个好结局。
  白皑合上册子,扯出个笑容:
  “老实说,我还以为你会按事实写,毕竟你不是很讨厌我吗?”
  屠介满不在乎地接过册子,将它收进怀里:
  “我倒是想啊,还想造谣说你诓骗无辜少男,借刀杀人,毫无人性……但悲剧很难卖的~谁会拿销量开玩笑?”
  白皑“呵”一声,这么些年跟他相处下来,倒是已经被磨得没了脾气。
  屠介一拍大腿:
  “这么一说,忽然想起来,前些日子,佘玉同我说,他做了个怪梦。”
  白皑有些好奇,问道:
  “那个小阴槐树精?他怎么了?”
  “他说,梦见一个奇怪的影子,问他:有一叶姓故人,肉身尽毁,只剩一缕魂魄飘摇世间,你可愿付出一半血肉,助他重返阳间?”屠介想了想,终是憋不住笑了,“这跟那种市井骗局:我是白帝,给我五百文,助我成就大业,事成后封万户侯的有什么区别?”
  白皑心里咯噔一下:
  “它答应了?”
  屠介边说边比划着,大概到自己胯的位置:
  “是啊,结果隔日醒来一看,他就剩以前的半截高了……那小孩到底是良善,比它那些同族不知可爱了多少,我问他为什么,这样的事不是很可疑吗?你猜那孩子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