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尔吾退了几步:
  “你好师父来接你了。”
  白皑苦笑一声,上前去:
  “弟子白皑,见过掌门。”
  “诶”柏松笑笑,一如从前那般,“许久未见,倒是生疏了,此番游历可还尽兴?”
  “尚可……”
  “那好,随吾回去。”说完又看向尔吾一众方向,“此番有功,去内务阁领赏吧。”
  “是。”
  尔吾伏在地上,并未看柏松的脸。
  一众人簇拥着白皑往山上去,尔吾盯了那一大片背影半晌,方叹了口气:
  “走吧……”
  跟了几步反应过来有些事情不对劲:
  诶?白皑身上那捆仙锁,我不记得有帮他解过……
  不对,我根本就没解过。
  那他是怎么挣开的?
  即便灵脉被封了,也能做到吗?
  ……
  一路无言,柏松都笑眯眯的,白皑再了解他不过。
  完蛋了。
  此时笑得越灿烂,往后变脸变得越快,等到了没人处,少不得一番狂风暴雨。
  金顶殿上,柏松和善笑着屏退左右,即刻变了脸色,愠怒随着灵压在大殿中炸开:
  “孽徒,你可知错!”
  白皑拱手行礼:
  “擅离职守,确是徒儿不是,但也是师父相瞒在先……”
  “相瞒?哼,好啊”柏松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如从鼻孔里蹦出来一般,“你倒是说说,我瞒了你何事?”
  “徒儿不知,但愿相信,事出有因,师父亦是身不由己。”
  “呵……呵呵呵”柏松半眯着眼,盯了他许久,“身不由己吗?”
  不知怎么的,又一瞬变了面上神情,方才还凶神恶煞要吃人,此刻顿时和善起来:
  “……刚才急了些,吓着你了吧。”
  “还好。”
  柏松又恢复那副温良模样,仿佛刚才不过是白皑的错觉。
  “此番外出,你成长不少,为师很是欣慰……或许有些旧事是该告知与你了。”
  “这样一说,有些时日未去清心阁了,白皑,陪我走一趟?就像从前一样。”
  柏松笑着向他伸出手。
  白皑看着柏松,与他伸出的右手,金顶殿鎏金的墙面衬得眼前人熠熠生辉,恍惚间又回到初到栖云那时。
  人生地不熟,盘缠快见底,还要提防白帝城派来寻人的探子,终日惶惶不安之际,是面前这个男人一把拉住穿梭在人流中的少年。
  没有父皇的冷漠,宫人的阳奉阴违,这样温和诚挚的表情,白皑从前只偶尔在老师身上见过。
  他问:
  “少年郎,天资过人,绝世奇才,可有兴趣登栖云?”
  白皑面色冷淡:
  “为何是我?”
  男人还是笑着:
  “少年有仙缘,可得救世之能,这是大造化。”
  白皑一眼便看出面前这人莫约是头一回干这档子替仙门拉人的事,言语措辞像极了穷乡僻壤的算命先生。
  可穿的是锦缎华服,看起来也不大像是要干这票生意的人。
  ……
  “可供住所,吃食?”
  “包,还有月俸。”
  白皑握住了他的手,登上栖云山,一晃便是百年。
  现在想来,或许是那时的自己太过想当然,一时会错了意,才抱了一丝虚无幻想。
  盯着面前人许久,白皑踌躇片刻,缓缓抬手,终是放下,轻叹口气:
  “师父……请。”
  柏松也没怪罪,背手走在前头领路。
  穿竹林,下山崖,白皑记得自金顶殿往清心阁最近的路并非这条。
  “师父?您走错路了。”
  柏松摇摇手,自顾自往前:
  “不,清心阁有后门,往地下去的。”
  直到一处石门停下,白皑从未设想过栖云宫里竟有这样的地方。
  上头施了禁制,柏松将手放上,口中念念有词,石门缓缓移开,带着潮气的风呼啸而出。
  两人走入其中,两侧石壁槽里嵌着夜明珠,冷光温润养眼,看成色也是珍品,半个手掌大小,摸上去硬而不搁,带着丝丝热意,即便是白皑还在宫里时,也少见这样的。
  几步后,入眼便是两排书架,上面陈列名册不多,但无一例外都尽数拿黄符封上,上头拿丹砂写了个大大的“禁”字。
  白皑匆匆扫过一眼,瞄准了那个名字:
  淮清。
  屠介所言非虚……
  或者说,屠介的日记所言非虚。
  “看到什么了?”
  柏松的声音冷不丁从黑暗中传来。
  白皑摇头:
  “故人名罢了。”
  “嗯,好”柏松阴恻恻笑了几声,“呵呵,白皑,为师考考你,你以为,天道为何物?”
  ……天道,
  老实说,他不知道。
  依传言,天道无形,却有眼耳勘破世间万法,唯有被选中之人方有机缘得道升仙。
  却无人知晓自己是否有这份缘,只心存一份念想,而后前仆后继。
  从此之后修真界仙门林立,皆是求缘之人。
  不过除去前世结尾的天火劫,白皑未曾设想过此世与天道有交集,本就是缥缈无形之物,老想着反让人发笑。
  “师父问这个……做什么?”
  “你可知一线仙缘对修士来说如何重要?天道的青睐如何难得?我实在费尽心思,分明好好留下修炼就好,登仙指日可待……你为何,为何……为何偏执迷不悟……”
  黑暗中柏松发声音愈加凄厉,随着不知什么东西发出的咔嚓声。
  “我执迷不悟?是您执迷不悟才对!”白皑嘴上斥责,后退几步,试图往石门方向赶,“您忘了木云师祖说过的话了吗?天道究竟如何重要,居然胜得过活生生的人?”
  咔嚓声一顿,柏松低低笑了:
  “木云?师父……对,师父,你我皆为庸才,不然最后怎么落得这个下场……”
  白皑看不清他脸色,心中暗道不妙:
  他疯了。
  抽出身上仅剩的几张符,向后抛,加紧脚步冲向石门口。
  “没用的,没有我,你打不开禁制……”符纸触及柏松身周便燃起青焰,“噗”地化作飞灰,“这符画法还是我教与你的吧……如今兵戈相向实在叫人痛心。”
  “不对……不能叫让你出去,若事情走漏,栖云宫将毁于一旦……”
  他喃喃自语。
  在被夜明珠淡光映亮的走道里,柏松周身散着迷离黑气,天青缎的袍子沾上星星点点的血渍。
  白皑被钢索似的手钳住,一瞬便失了浑身力气,被扯着往走道深处拖去。
  直至一座黢黑囚室前,被推入,踉跄几步。
  “咔哒——”
  回头牢门便落了锁。
  “目无尊长,理应受罚,你在这儿待着”柏松话语里慢慢失了感情,“与你司空师叔一起……”
  白皑猛转头,才依稀看清囚室的角落里,一丝光都照不到的地方,有个人影斜坐在角落里,白发落地,细细密密,如散开龙须酥一般。
  “师叔?”
  弱弱唤一声。
  “嗯……”
  得到低弱的回应。
  白皑挤到角落里,扶起他:
  “师叔你怎样?师父他有没有对你……”
  仍是低弱地回应:
  “没有……刚睡醒,你做什么?”
  白皑默默松了手,司空又缓缓靠回墙面。
  “抱歉,多有打扰,我这里还有一份固元丹,师叔要不要……”
  说着,从袖口掏出个瓷瓶,递上去,司空迟迟未接。
  “师叔?”
  “不要。”
  “?”
  “反正没人看我还吃这个做甚?”
  语气听起来还有些嫌弃。
  又被噎了一嘴,白皑有些不快了:
  “巫马前辈先前同我说,师叔素来好面子,这么多年,栖云上下尚无弟子知晓师叔生银发异相,还是小心些好。”
  空气沉默半晌。
  司空的声音有了些生气:
  “巫马?巫马溪?你见着他了?他如今可还好?”
  “是”白皑思量片刻,“前辈挺自在,在陵渡城混得风生水起,随心所欲,亦受城民爱戴。”
  “爱戴吗……那就好”司空浅笑一声,松了口气,抬头转向白皑,“此番出去一趟,你变了许多。”
  “何处有变?”
  “会挖苦人了,挺好,起码更像人些。”
  “师叔的意思是我前些时候都不像人?”
  “……倒也不是,不过更像“白皑”这个人些。”
  双眼慢慢适应黑暗,白皑看着白发男子唇边带了一丝笑。
  意识到司空或许在夸赞自己,白皑一时不自在,转移话题:
  “师叔可知这座囚室有何出去的法子?”
  司空不语,只是摇头。
  “强出的话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