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可那双眼睛,温润含笑,里头是他两世未见过的柔和与骄傲。
  自他重生以来,与白皑朝夕相处,本以为日子会如在诫阁时那般难熬,但造化弄人一般,恨意却与日俱减。
  想起前世悬崖上白皑那映着火焰的最后一眼,错愕,困惑,伤感皆有,却独独少了恨。
  他不恨我?
  ......竟是这般温柔之人。
  “胜者,栖云宫,叶玄采!”
  青年收回目光,拂袖而去,胸中郁结不知因何而起,下了台后叶裁的道贺也被他忽略,匆匆回屋了。
  “采蛋儿?咦?这孩子,怎的不理人了?魂不守舍的。”
  叶裁困惑着,不过这老人家本就不是什么心思细腻的主,只想着叶玄采还是年纪轻。
  年轻人嘛,人生里不总有那一段日子心事重,让他自己待待指不定就好了。
  袖子一挥,笑嘻嘻拉着白皑喝酒去了。
  有“首战告捷”这般好的由头,不好好利用一番可不行。
  不过比起好酒,倒是柏松那身被茶水沾染的长袍更先送上门,那传事弟子面带歉意:
  “掌门说了,大师兄若不把这身衣服洗净,这几天的门,也不用再出了。”
  叶裁抱着那身衣服,苦兮兮地想找白皑求助:
  “小友......”
  白皑找了个躺椅,摇扇端书在花架下乘凉,对他那副耍无赖样无动于衷:
  “前辈莫要诉苦了,洗身衣服罢了,要不了多长时间的。”
  本还念着白皑心软,能讨个净衣诀甚得偷个懒,被这样一说只好灰溜溜拿了皂角,蹲在墙角搓洗起来。
  白皑看这老前辈那边干活边埋怨人的样也好笑,凑到一边替他鼓劲:
  “前辈也莫要灰心,这几日那浮玉春的量,我不管你了便是。”
  叶裁眼睛顿时亮了:
  “当真?”
  “当真。”
  得了这许诺,叶裁顿时来劲了,一块小小搓衣板也让他干出了跟竹荣闲时瞎琢磨出来的“风力驱动翻滚净衣灵炉”一般的架势。
  白皑笑得开怀,转身看叶玄采房里静悄悄的,不禁挂怀。
  这几日他除去试武赛,日日闷在屋内,白皑去找他也避而不见,若不是出了什么岔子又怎会这般。
  白皑知这孩子心防重,对他也成见颇深,可这整日躲着自己又是在作甚啊?
  当即决定,不论如何,就算要撬他房门也认了,今日定要找他好好谈谈,老像这般,若是憋坏了身子,那该如何是好啊。
  第8章 敞心扉
  是夜,白皑推门,迈进院里,欲去扣叶玄采那门。不知为何,偏今夜觉得胸口微闷,心跳声响在耳边,一阵阵惹得人发慌。
  院里静悄悄,时而叶裁汹涌的鼾声响起。
  揉揉眼,看院里的东西蒙蒙的,罩着一层红纱似的,抬头便见那月血红,与魔族进犯那日无异。
  心下大惊,可眨眼间,那月亮明镜似的,哪有半分红的影子。
  白皑刚松口气,昏沉间身子软了下来,伸手想撑着点,眼前一黑,倒在地上,了无知觉。
  屋内,叶玄采盘腿坐于床上,眉心紧锁,冷汗涔涔。退煞裹进麻布里放于床边,却仍安定不下,嗡嗡作响,似要挣脱这麻布的束缚。
  屋里黑气渐浓,有月光透入,转瞬便被吞噬殆尽,不见半分清明。
  “叶玄采,叶玄采......”
  有声音自虚无中传来,清越,却不辨来人,亦男亦女,亦老亦少。
  “谁?”
  一团血雾自缥缈的黑中凝起,拉长,分段。先是头颅,躯干,四肢,而后发丝,五官,衣袍。
  聚起那人形,赫然是叶玄采的模样。
  那人形贴近他,张口:
  “叶玄采,你在想些什么,被白皑那温柔乡骗了?”
  吐息阴冷,带着几分黏稠的湿意。
  “不忍心?得了吧,他可是这栖云上的人,天道之子。那群趋炎附势之人最喜这般......”
  ......趋炎附势,那是旁人,他或许不是。
  “有何不同?这不是你想的吗?虚伪,做作,施上几个笑脸便得一群傻宝称颂,得天道垂青之人都是这般。”
  ......别说了,他或许不是。
  “身居高位者蝇营狗苟,你不是再清楚不过吗?早就烂透了,你忘了?叶裁那时,他们是怎么做的?不过月余,便忘光了他与那些人,有何不同?”
  血脉相连之人,最后那份挂念。
  ……但,他或许不是。
  “那金顶殿,你跪了几夜?柏松,端得一派正人君子作风,却面都不曾见你。你忘了?你为何会做这外门杂役?分明天资聪颖......”
  他,他本心不坏,那是旁人。
  “你挡了他的道。”
  那血雾背身,后脑上似发丝的部位散开,一张无目的脸浮出,开口却是白皑的声音:
  “既入仙门,便以半生顺天道,凡尘俗事,既往不咎,这点,你我无异。”
  既往不咎。
  ......他或许。
  “有何不同?”
  ......并无不同。
  “呵,如此便好,杀了他,避免这一切。”
  血雾于一声轻笑中炸开,散在虚空中。
  屋里黑气凝作一股,没入退煞之中,玄铁剑重归平静。
  白皑在寂静中猛然惊醒,却发觉自己和衣而卧,被子踹到一边,在地下积成一团。
  猛然记起今晚定下的正事,起身,双脚落地,轻灵的动作熟悉而陌生。
  月光下那双手,不似老者那半粗粝,十指修长,骨节分明,如从前那般。
  ……换回来了。
  匆匆出门去,路过自己房前扫一眼,叶裁半边身子露在门槛外,趴在地上,鼾声如雷。
  白皑扶额,这般安稳的睡眠,倒是也令人艳羡,扶他到床上,轻推他几下:
  “前辈?前辈?”
  叶裁翻了个身,眼睛挤出道缝,迷迷糊糊瞟他一眼:
  “嗯……”
  顺手拉过半拉被子,脑袋一罩,不省人事。
  “呼噜……”
  白皑叹口气,有什么事明早再说也罢,心上记挂着叶玄采。
  修道辟谷之人不再需寝卧餐食,不过为了叶裁的生活习惯,两人也顺着他的作息行起坐卧。
  只是不知道这时候,叶玄采歇息否。
  推门而出,月华如水,却见青年持剑孤身立于院中,夜露寒凉,这孩子只着件单衣。
  白皑顿时就急了:穿这么点,着凉该如何是好。
  青年转身,那血色场景又在白皑眼前闪过:
  “叶……玄采?”
  刚出声唤他,红月笼罩下青年的面容,凉得令他陌生。
  莫名地慌心。
  几步上前,差半尺远时,叶玄采猛然转身,漆黑玄铁剑上寒光一闪,急急朝他面门袭来。
  电光火石间,白皑翻掌,一手按上青年手腕,运起灵力,化去那股劲气,再顺势一送。
  叶玄采一时错意,后退几步,眼上布着血丝,分外狰狞。
  白皑看他这样没来由地朝自己袭来,应是被什么东西蛊着了,但除去青年神情可怖,旁的竟是一点也瞧不出来。
  只愈发觉得那玄铁剑黑得更浓。
  “叶玄采?醒醒。”
  “住嘴!”
  青年握着剑的手愈发紧了几分,额角青筋暴起,发于空中乱舞,乍看鬼魅一般。
  “白皑......”
  锋芒再度袭来,沙暴般细密,不给他半分喘息的空隙。
  黝黑剑气扫过竹架,那爬着藤花的架子顷刻而塌,残落的花瓣舞在空中,裹着阴冷的剑意,更显肃杀。
  白皑见招拆招连连后退,心中算着要如何唤起叶玄采,不想踩着被砍落的竹竿,脚下一滑。
  身形不稳朝下摔去,顿时面上一疼,泛着点腥气的温热顺着眼角淌下,伸手点了点,满手猩红。
  伤口不深,只是伤在眉角,血淌了满脸更显得触目惊心。
  白皑正看着滴落在衣上的血珠愣神时,几缕黑气顺着剑尖爬进伤口。
  转瞬,眼前一阵恍惚,天旋地转间,再睁眼竟已是处在后山的竹林之中,血红的弯月,坍塌的藤架,冷冽的剑意全然不见。
  天朗气清,绿意盎然,竹香携在风中刮来,哪里还有半分叶玄采的影子。
  就好似刚刚一切只是梦一般。
  噩梦。
  两个弟子合力搬着个长条麻袋打白皑身旁经过,那么大个活人站在面前,两人却目不斜视,仍自顾自地闲谈:
  “嘶......这老头看着瘦干干的,还真沉啊。”
  搭手那弟子一脚跺在那人小腿上:
  “去去去,说什么呢,什么老头,分明是只野鹤,不知打哪来的,竟撞翻了白皑师兄那丹炉,就是可惜了那一炉好药,全毁了。”
  另一人立马笑笑:
  “对对......是我嘴笨了,管他打哪来的,这可是栖云,什么阿猫阿狗撞上来都不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