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若是只自己,受便受了,无妨,可要是叶裁遭了这罪,那可不成,栖云宫也不曾有代人受过的先例。
  叶裁还有些不服,何况是被亲儿子训了,小声嘟囔着狡辩:
  “已经很安分了……是他们自己寻过来的……”
  白皑抬眼,年纪大了有些耳背,未听清:
  “前辈说甚?”
  “无……咳,无事,小友在这仙门里人缘甚好,甚好。”
  白皑拾起了棋子,有些混杂的桌面勉强清出一方空处,三人围桌而坐,把柏松的嘱托谈开了。
  叶裁面露难色:
  “小友,这仙门试武,此等要事,真要我上?就不得说什么,大师兄身体抱恙,不宜剧烈活动什的,搪塞一番?”
  白皑拿出陈了几年,许久未动过的茶冲了三杯,看幽幽翠色在滚水中渐渐漫开,才沉声开口:
  “不可……师父把这事交于我,大约是试探,我既已应下,倘若隔日前辈便称病不出,莫要说叶玄采与在下,真怪罪下来,新帐夹旧账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叶裁心惊只得作罢,也知晓给儿子添了不少麻烦,若还连累了他,那这父亲当得也太不称职:
  “……嗯”
  白皑见他一副紧张兮兮的模样,安抚道:
  “前辈莫慌,我虽不才,但修为不弱,前辈只消习得几套法门,以前辈的资质,费不了多大力气。”
  白皑敢如此信誓旦旦,一方面是对自己那具躯体足够自信;另一方面则是在心里做好了多手打算。
  若只是指导叶裁熟用灵力,白皑并无交差的自信,但若能一并把叶玄采教了,前世他在无人指导的情况下也能大成,那如今有人指教,进步只得更快才是。
  再加上自己对修炼的自信,三重把握,一月之期,成功率一下翻了三番。
  不过……
  白皑想着,端起茶杯欲饮,垂头瞧见上了亮漆的硬木棋桌映出叶玄采阴郁的脸,又忆起他那寒如盯着丹炉里的药渣一般看废物的眼神。
  任重而道远啊……
  【作者有话说】
  叶裁:我打试武,真的假的?要上吗?
  第4章 尽人事
  白皑独院里有私人练功房,这在内门弟子里也是独一份的。
  放眼整个栖云宫都算得上数一数二的好地方,这有掌门的几分偏爱,大伙都心知肚明,却无人异议。
  院落处在主峰的向南面,地偏人稀,灵气充沛,于深山中以溪流竹林为伴,也是诸多内门弟子闲游的好去处。
  此时,功房里,白皑在指导叶裁修习入门第一道:入定之法。
  “动念无念,用心无心。六根清净,灵窍自开。”
  白皑跪坐于地,念着心决,老者沉稳的声音响在静室,荡去一身躁气。
  叶裁难得的安静,盘膝而坐,双眼微阖,周身灵气蔓延流转,顺畅自如,最后汇于丹田一处,不过半柱香的功夫,法门便以烂熟于心。
  白皑庆幸于自己并未看错人,这父子俩果真都是难得的奇才。
  相较于叶裁,叶玄采倒难办得多,这孩子倔驴一般话都不愿多说几句,又谈何指教,白皑自知也是占了叶裁的光,不然按叶玄采的脾性,非得冷笑着把自己活撕了不可。
  轻掩上功房的门,白皑转身,看着院中负剑而立的叶玄采,只觉头疼。
  踌躇着想套近乎:
  “玄采,近日修炼上可有不顺的地方?”
  不屑的气音似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叶玄采头扭向一边,一个眼神也不愿施舍:
  “切。”
  白皑硬着头皮,和蔼的微笑跟前世对其他师弟妹的如出一辙:
  “何处不顺不妨说于我听,师兄也能略尽绵薄。”
  叶玄采睨了他一眼:
  “啧,恶心。”
  白皑一怔,算是明了,玄采,玄采,那是跟他怀中那柄玄铁剑一般,克刚克柔,软硬不吃。
  戒阁的板子都不曾打服的硬骨头,自己这三言两语又怎能说得动。
  在遇着叶玄采之前,白皑百余年的岁月顺风顺水,算上前世,那是回回都在这孩子身上吃瘪。修炼法门里这五行生灭,相克相生也便罢了,怎的这人也能克上。
  旁的人说气运有异是:命里犯太岁,到了他这却变作了:命里犯玄采,实在可笑。
  白皑有些泄气,自己大师兄的威严在叶玄采面前被贬得一文不值,在阶前坐下,脑袋靠在屋前紫藤花爬架上,暗自神伤。
  他是真心想要帮上叶玄采,身份未挑明的那些日子相处下来,前世与叶玄采的几次照面总是着了魔似地现于白皑的心海。
  他情愿挨罚也要下山,是为能照看叶裁;拼死修炼,只为有一日能登内门让叶裁过得好些。
  这些,叶玄采都不曾告诉过他。
  甚至在白皑撞破他被欺侮之时,解围后却只忧心叶裁会惹祸上身,过往种种委屈只字不提。
  这孩子待亲生父亲至此,又怎算得是何十恶不赦之徒,是自己对他误解颇深。
  他不过缺了些关照。
  每当想到这,白皑只怨自己,自诩谦谦如玉声名空得了后辈敬仰,竟放任此事在面前发生,若是能早些察觉,或许,叶玄采也到不了最后那一步。
  如此一世,枉称师兄,白皑自认有愧。
  叶玄采对他愈冷一分,他便愈怨自己一分,此愧之深,竟一时压过了前世那害命之痛。
  厌也好,恨也罢,白皑都受下了,这一世,白皑想许他安稳平常,为他,也为自己。
  白皑脑袋倚着爬架发愁,额头在上头一磕一磕,撞得未绽的花苞轻晃。他每当苦恼时便会如此,偶然一次被柏松撞见,他那重礼的师父眉心紧锁:
  “此举粗俗,于礼不合,此后莫要再做了。”
  唯恐失了首徒风范,故这前世带下的小习惯从未有旁人知晓,如今倒是无需再在意了。
  磕了半晌,叶玄采被那响动闹得烦心,绕过花架,居高临下盯着他,白皑抬眼,又垂头,两人相顾无言。
  白皑丧气,蔫啦吧唧自言自语似地开口:
  “外门,那功法应当是《三元经》,也不知那套全不全……”
  额头抵着花架,缩在一边小声嘟囔,白皑这模样,不像往常那个端方的大师兄,倒似只犯了错在挠墙角的猫。
  叶玄采见他这般,嘴角微抿,不知想了什么,却有几分松动,冷声回应:
  “不全。”
  被贬作杂役,能接触法门的机会少之又少,通用的《三元经》,也是遭了几顿好打,才勉强取得半部。
  白皑听着这回话,惊了,对上他冷厉的眸子,细细打量,咧嘴笑了:
  “……凭得半部《三元经》便得筑基?你当真是天纵奇才。”
  白皑喜出望外,因得叶玄采总算是回了他的话。叶片透下光斑打在面颊上,衬得眸子璀璨,不似那如玉的大师兄,反倒显得分外傻气。
  如此直当的夸赞倒让叶玄采不知作何反应,不意间对上视线,微愣,只冷哼一句,不再作声。
  白皑也不甚在意,起身跨入屋内,对着那布了整有三面墙的功法挑挑拣拣:
  “《观心决》?不成,太次;《愚人道》?不成,太慢。这个……有了,《斋心道》。”
  抽出一本,细细看了几面:
  “你刚筑基不久,《三元经》虽为外门大众功法,但仅得部分也恐生差池,修道之人最忌根基不稳,这《斋心》固基正好,你且拿着。”
  手托着书在空中悬了半晌,也迟迟不见叶玄采接过,白皑也难忍,挥手在他脑门上拍了几下:
  “你小子,这时候跟我耍什么倔脾气,拿着,就算不练,你闲时看看也好。根基不稳,往后的修炼初期不显,愈往后愈觉乱心,轻则修为尽失,重则走火入魔,你看不起我也便罢了,我好歹也做了你几月的爹,听我一回,害不了你。”
  这一巴掌将青年冷硬的神情击得粉碎,许是有些生疼,只呆呆地捂着额头愣神,倒是白皑硬把那《斋心道》塞进他怀里,扭头便走了。
  叶玄采拿起那册被翻得有些卷角的心决,皱眉,指腹抚上刚刚挨了白皑一击的脑门,最后还是臭着脸把这册子揣回怀里:
  “切,多事。”
  反观白皑,了却一桩心结,心情大好,连带脚步都轻快不少,刚欲去练功房探探叶裁的进度。
  手还没触着屋门,却听惊雷般几声巨响,吓得他倒退几步,本想是何方道友神功大成,可抬眼望这晴空万里,哪有丝毫雷劫的迹象。
  白皑心头一颤,莫不是叶裁出了什么岔子,自己的灵力虽说较旁人都柔和不少,但若是失控对于初学者来说也足够霸道。
  动作紧了几分,有些慌张地推门,也不敢出声,唯恐惊了叶裁,让灵力暴走伤了他的心魂。
  内室悄然,记时用的盘香烧到末端,新烬的香灰在炉里堆积,叶裁面朝天摊于地上,胸廓有节奏地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