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王妃,这小五疑惑地道。
  郑子歆唇角浮起一丝苍白的笑意:是半日愁,起效了
  啊,这小五拍了拍脑门,想起两天前深夜里郑子歆命手底下的暗卫去了趟南梁军营,本以为是刺探情报,谁知却是投毒。
  半日愁,中者初始浑浑噩噩不省人事,一盏茶后七窍流血而死,天下间见效快又狠毒的□□之一。
  眼看着身旁的弟兄一个接一个倒下,陈猛终于觉察到了不对劲,抬眼看着那人唇角挂着的若有若无笑意,竟然从她那冷淡眉目间觉察到了一丝寒意。
  素问兰陵王骁勇善战,齐家军也军纪严明,怎么到了兰陵王妃手里却如此下作不堪,只能靠邪门歪道来取胜了?!
  郑子歆抬手做了个命令前锋部队压上去的手势,根本不为他的挑衅所动。
  胜者王,败者寇,这才是古往今来纵横天下的道理,历史也只能由胜者来改写,而你,注定是这青灰城墙下的一抹亡魂
  孱弱之躯,举手投足间却有让人臣服的欲望,古之大将者,如姜太公,如韩信,如张良,虽不冲锋陷阵,却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此战之后,恐怕还要再加一位,兰陵王妃,郑子歆了。
  身旁传令的小兵也摇摇欲坠,陈猛索性从他背上抽出了自己的玄铁弓,漆黑的箭簇闪烁着冰冷的寒光,遥遥对准了她,缓缓拉开弓弦。
  南梁陈猛的成名绝技,追风箭,百步开外,三箭齐发,乱军之中取上将首级,犹如探囊取物。
  手臂上的肌肉在微微颤抖,弓弦被拉成了满月状,陈猛松开了无名指,嗡一声不易被人耳觉察的轻响,箭簇穿风逐月而来。
  额前刘海被劲风扬起来,面颊刮的生疼,小五惊呼一声,想阻止已经来不及了,郑子歆微微阖了下眸子,这一刻想起来的,竟还是与那人朝夕相对的画面。
  歆儿
  嗯?
  滴答
  滴答
  似乎有什么液体流到了自己手上,黏腻,温热。
  郑子歆猛地睁眼,世界还是一片漆黑,眼前却仿佛有了光,本以为是幻听的声音再一次响起来。
  歆儿,你累了,休息吧这一次加上了动作,轻轻摸了摸她的发顶,摩挲了两下,很快收回手。
  耳旁山呼海啸:兰陵王!兰陵王!
  战鼓擂的越发响亮,激昂的鼓点伴随着苍凉的号声,几乎让人热泪盈眶,郑子歆也不例外。
  夫君素日来坚不可摧的兰陵王妃,此刻微瘪了嘴,略有些哽咽地又唤了一声:阿瓘
  高孝瓘丢给她一个极尽温和爱意的眼神,拨转马头,为救郑子歆受伤的那只手拔起红底黑字的军旗,斗大的齐字迎风招展。
  杀!!!
  高孝瓘既出场,便没她什么事了,心神懈怠下来,整个人才觉得头重脚轻,后面的事如何就不知晓了。
  陛下,陛下不好了!兰兰陵王打过来了!
  萧方炬刚回到大营里一头扎进王帐,屁股还没坐热,前方斥候就连滚带爬闯了进来禀报。
  床榻上躺着的萧含贞已经奄奄一息,耳膜嗡嗡作响,隐约听见几句兰陵王,身下更疼,眼看着只有进气没有出气了。
  陛陛下都说生产是女人的鬼门关,但她的心早就在见到郑道昭那一刻就死了,唯一的牵挂就是还未落地的孩子,唯一的依靠也只有眼前这个男人了。
  朕在,皇姐,朕在萧方炬回过神来,攥紧她的手掌,冰凉一片,那张俏丽的脸颊早已失了血色,眼窝深陷,汗湿的头发紧紧贴在额上,视线游移了一圈后,方才缓缓落在他身上。
  保保孩子她微微撑起身子,用尽最后的力气攥紧他的手,身下又涌出一滩血,用前所未有的渴望眼神紧紧盯着他的瞳孔,逼着那人点了头。
  第122章 扶柩
  高孝瓘率铁骑踏破南梁军营的时候, 偌大的王帐早已人去楼空, 她用剑挑开帐帘,浓郁的血腥味扑鼻而来,她皱了皱眉头, 瞥见榻上奄奄一息的萧含贞,再一眼, 看见榻边魂不守舍的萧方炬,唇边浮起一个轻蔑的笑意。
  身后官兵簇拥而至, 将二人团团围住, 听见动静,萧方炬这才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 撑着手边长剑站起,身子摇摇欲坠,神色萎靡不振,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鬓边蔓延出几缕灰白。
  你, 自刎,还是本王赐你一死?高孝瓘举起剑, 遥遥相对,染血的剑尖径直对准了他。
  尔不过区区一藩王,有何面目对朕指手画脚!萧方炬冷哼了一声, 也举起了手中长剑。
  少废话,本王若想要,天下唾手可得, 萧方炬,上路吧!她抖擞了手中长剑,却被一旁的副手拉住低声道:陛下有令,留梁帝一条性命,北方强敌未除,没必要和南梁结下死仇
  话音未落,变故陡生,萧方炬突然转了方向,一剑扎向他身后的床榻上。
  电光火石之间,高孝瓘手里长剑脱腕,铁器碰撞发出清脆的巨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萧方炬的剑打落在地,削成了两半。
  身后官兵一拥而上将人摁倒在地,押下去好生看管
  她下了命令,偌大的帐篷很快人去楼空,高孝瓘从地上捡起自己的剑走到榻边,探了一下她的脉搏,到底有些不忍:你撑着些,我去找军医来
  她欲抽身离去的时候,一只冰凉的手攥住了她的手腕,萧含贞勉力睁开了眼睛,清澈的瞳仁已经有些浑浊了,她努力冲着高孝瓘颔首,点了一下头。
  高孝瓘不解,见她似有话要说,遂低下头,努力了半天只听见了破碎不成句子的两个字:孩子
  联想到刚刚萧方炬欲杀她的举动,幡然大悟,这孩子不是萧方炬的那会是谁的?
  她眸中溢出些许不可置信,萧含贞微微点了一下头,带着恳求的目光牢牢望着她。
  看到那人缓慢而又坚定地点了头,萧含贞这才放心,托付给高孝瓘两口子总归是安稳的,毕竟,这也是郑家的骨肉。
  她微微挪了一下身子,腋下紧紧夹着的布包露了出来,看着那人抱在怀里,唇角这才浮起一丝虚弱的笑意,尔后轻轻阖上了眸子。
  即使看惯生死的高孝瓘,此刻也有了些许茫然,人生一世,渺如大梦,怀里的是新生,眼前的是故去,犹记得当年初见时,萧含贞也是个鲜衣怒马张扬放肆的女子,既能为国为家忍辱负重,也能放下尊荣富贵远走江湖。
  那段与她们与郑道昭诗酒作伴,弹琴纵歌的日子,大概是她坎坷一生中最快活的时光了。
  高孝瓘抱着襁褓里的婴儿,微微弯下腰,鞠了一躬:含贞,走好
  沧海桑田,白驹过隙,总要抓住些什么,留下些什么,不然就白活了一辈子。
  高孝瓘起身,往帐外走去,她想郑子歆了,很想很想,从未这么想过。
  一觉醒来,脑袋还是昏沉沉的,身子也似浮在云端,使不上力气,嗓子似落了一把灰,干痒难耐,她刚咳了两声,就有人将甘冽的茶水递到了唇边。
  衣料摩擦的时候,闻到了熟悉的皂角香气,郑子歆弯了一下唇角,脸色还是苍白的,却有了些精气神。
  歆儿高孝瓘将人拥进怀里:你辛苦了
  郑子歆将头放在她的颈窝里,轻轻蹭了蹭,回抱住她,摇了摇头。
  你平安归来,就是最大的值得
  高孝瓘一下子哽噎地说不出话来,只能紧紧搂住她,手指拢进她的黑发里,微微颤抖。
  反倒是郑子歆唇角浮起一个温柔的笑意,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拍着她的背,以示安慰。
  小五推门进来,瞥见这一幕,不忍打扰,将药放在门口,替她们轻轻掩上了房门。
  五天后,郑子歆扶灵柩回京,高孝瓘同行,去时花团锦簇,归来万山沉寂,秋叶飘零。
  刚入邺城就落了一场大雨,一行人只好停在京郊的驿馆里暂且住下,高孝瓘先跳下马车打点好一切事物,才又从仆役那拿了一把油纸伞匆匆跑到马车边接她。
  郑子歆怀里抱了个正在酣睡的婴儿,众人的目光看过去,高孝瓘一手揽了自家爱妻的腰,快步迈进驿馆里。
  一路颠簸,孩子睡得沉,此刻安稳下来反倒清醒了,张开嘴嚎啕大哭,郑子歆用牛乳兑了米糊小口小口喂他也不喝,吐的满衣襟都是,扯着嗓子干嚎。
  我来高孝瓘接过来,姿势虽不太熟练,但动作却是小心翼翼的,抱着他上下颠着,轻声细语哄着,有一下没一下拍着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