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甫一踏入营帐,刺鼻的恶臭就扑面而来,郑道昭的话语戛然而止, 甚至掩住唇干咳了几声,郑子歆倒是面不改色的,只微微皱了皱眉头。
  已经不治身亡的军士还没抬出去吗?
  实在是忙不过来杨威派来的参将也捏住鼻子道:算上伙头营能动弹的统共也才不到一万人, 还得负责守城,戒严,巡逻
  陈将军,让咱们的人帮忙,把已经不治身亡的抬出去埋了吧,轻伤的回家休养,再派人把这里彻底打扫一下,腾出来一块空地,我下午就在这里煎药了
  是,末将遵命,来人,你,你去那边陈将军四处忙碌着,郑子歆也在小五的帮助下开始检查伤患,毫不避讳。
  郑子歆,我以大哥的身份命令你见她油盐不进,郑道昭加重了语气。
  郑子歆将手从伤兵腕上收回来:大哥,我还叫你一声大哥是因为我敬重你,朝廷一直未腾出手来彻查段将军遇害的事,王爷却好奇的很,你知道,段将军乃王爷恩师,子歆也很好奇,这么一个足智多谋又素来谨慎小心的统帅,怎么说死就死了呢
  她说的平淡,郑道昭却瞳孔微缩了一下,面上是亘古不变的稳重:当日我也在,贼人诡计多端,令人防不胜防,段将军一时不察才会落入圈套为国捐躯,实在令人痛惜
  这些话,大哥留着去跟王爷说吧,小五,把我的银针拿来郑子歆食指按在穴位上,利落地下针,他还想说什么,但此处人多嘈杂,实在不是地方,只得作罢。
  听着他离去的脚步声,郑子歆放下银针,轻轻叹了一口气。
  夫人,查到了,当晚参加宴会的共十三人,南梁七人,北齐八人,皆数陨命,活着的只有郑大人与一个参将,而那个参将也在半个月前的一次战役中阵亡了
  郑子歆点了点头,将药材放进石舀里轻轻碾碎,如此天衣无缝如果不是真的是一场意外,那么就是做的毫无破绽不露一丝马脚。
  想起高孝瓘的嘱托,她心里沉了沉,微阖了下眸子。
  小五,陪我去城门口走一遭吧
  夫人,这么晚了看着她的脸色,柔和却坚定,小五没再阻拦了,扶着她起身。
  淮水是扬州的天然屏障,没那么容易被攻破,夫人不要太忧心了小五柔声劝着,一边留意观察着四周,城楼上火把稀疏,守城的官兵也是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见她来了才勉强提起精神冲着郑子歆行礼。
  听阿瓘说,你也是行伍出身?郑子歆反问。
  小五低下头:是
  那依你之见,如今这局该如何解?
  置之死地而后生
  短短七个字铿锵有力,郑子歆笑了:不错
  可扬州已被围月余,弹尽粮绝,士气低落,难
  所以当务之急需要一场大胜来鼓舞人心
  夫人是想登高凭栏,远处湖面上风平浪静,这样黑的夜也没有月亮,实在是适合突袭。
  叫外面潜伏巡逻的弟兄都撤了吧她低声说完这句话,随机略略提高了声音:兄弟们辛苦了,免战牌已挂,想必今夜必无事端,兰陵王府为大家准备了热腾腾的馒头和小菜,吃完回营睡个好觉吧!
  城楼上一片欢欣鼓舞,郑子歆也微微弯唇笑了:走吧,我们也回去
  夫人,都安排好了小五悄悄进来,掩上房门。
  郑子歆点了点头,神色有些凝重:胜败就在今夜,嘱咐陈将军务必小心
  好,夫人一天一夜没合眼了,休息会儿吧,待会儿有情况了奴婢再来禀报
  郑子歆掩住唇轻咳了两声:我没事,你去歇着吧
  夫人,王爷嘱托小五加重了语气,见劝不动她,只好抬出了高孝瓘。
  歆儿,你要去也不是不可以,我只有一个要求,照顾好自己,一人之重天下轻,无论什么时候,我要你事事以自己为先,不可掉以轻心,若真的战败,不要逞强,小五会护你周全
  那人语重心长,拉着她的手缓缓诉说,言犹在耳,郑子歆唇边露出了个柔和的笑意。
  好,那你也去歇着吧
  食物是治愈一切伤痛最好的利器,已经一个月没怎么吃过饱饭的官兵狼吞虎咽,很快将满满几大篮子的馒头一扫而空,下饭的咸菜更是连汁儿都不剩,吃饱喝足之后疲惫也减轻了许多,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闲话家常。
  陈将军嘴里也嚼着馒头,不时插上几句,短短半日已经和这些扬州守军混了个七八分熟。
  哎,听说,郑大人和王妃娘娘是亲戚,你还别说,我仔细瞧了一下,长的是挺像的
  这大家早就知道了,还拿出来瞎显摆,你说这么重要的战事,兰陵王不亲临却派个女流之辈来这叫什么事!
  嘘,小点声,郑大人来了
  几个官兵站起来行礼,陈将军咽下手边最后一块馒头起身,看着他挨个慰问负伤的官兵又拿了一些馒头来散发出去,事毕本该回府的他却悄悄踱至了城根。
  陈将军抬脚跟上。
  郑子歆做了一个梦,梦里下了鹅毛大雪,世界一片缤纷雪白,她与阿瓘登高赏景,却突遭变故,那人松开她的手跌落万丈深渊。
  阿瓘!她一声惊叫,翻身坐起,额头冷汗涔涔,背后也是湿凉一片。
  夫人小五掀帘进来,递了一盏热茶:压压惊,王爷武功高强定会平安归来的
  窗外喊杀声阵天,掌心里的温度让她定了定神:什么时辰了?
  回夫人寅时了,还有半个时辰天就亮了
  外面战况如何?郑子歆小口小口畷着茶,更担心的却是远在长白山的那个人。
  陈将军已带人围住了敌军,已经是瓮中捉鳖了,至于奸细小五摇了摇头:还没抓到
  嗯,切莫放跑一个,留一个活口细细盘问
  是,夫人
  不多时,陈将军派人来报喜全歼敌军,就连杨威都啧啧称奇:王妃真是神机妙算!
  郑子歆淡然一笑处之。
  可有喜就有忧,城中剩余的粮草已不够支撑三日的,王妃您看这
  我的意见是,一鼓作气打他个措手不及,至于如何制定作战方案就是陈将军与杨大人的事了
  好主意,来人去请郑大人
  郑子歆出言打断了杨威的话:不必了,郑大人有别的紧急任务,你们商量吧,全权交给陈将军主理
  是,末将定不辱命!
  长白山北麓,素来有鬼见愁之称,千里冰封,万里雪飘,悬崖冰川遍布,一不留神就是尸骨无存。
  纵使中原大地早已春暖花开,此处还是北风呼啸,寒冷刺骨,高孝瓘住在山下采药人家里暂且避风,顺便打听七夜昙花的消息。
  素来朴素的山民一听她要去北麓寻七夜昙花吓的连连摆手,不要去,不要去,那个地方呀,邪门的很,每年许多人来北麓寻宝,有的还没上去就死在了风雪里,不信你往前再走一里路,这雪底下埋的都是尸骨
  高孝瓘哈哈一笑,饮了一大碗酥油茶暖身子:不打紧,这死人我见的可多了
  贵人若真要去就带上这个山民让自己的妻子拿了个包袱过来:带着火种和绳子,还有一些御寒的衣物风帽,不嫌弃再拿一壶咱家自酿的青稞酒暖身子
  破旧的茅屋外风雪漫天,朔风呼啸,里面却温暖如春,她是三日前寻到这里的,这对小夫妻见她孤身一人便收留了她,三日相处下来男的憨厚,女的淳朴,日子虽然穷苦,但夫妻之间相敬如宾,倒是让她深深怀念起了子歆在身边的日子。
  拒绝的话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了,高孝瓘起身,朝二人深深鞠了一躬:实不相瞒,在下此次前来求取七夜昙花实为救爱妻性命,若能得手,日后必定重谢,告辞!
  七夜昙花顾名思义,只在夜里开放,平日里上山的路就不好走,更何况是雪夜里,还没走出几里,风又刮起来,钝刀子割肉般划在脸上,高孝瓘一脚踏进雪洞里,半条腿陷进去又喘着粗气拔了出来,一双手戴着厚厚的裘皮套子也已红肿不堪,她不得不稍稍运转起了内力,才将体内的寒气逼了出去。
  据说,七夜昙花在午时盛放,她抬头望了一眼漆黑的天幕以及高耸入云的悬崖峭壁,唇边溢出一声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