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郑道昭打了个哈哈将折扇一收也走了:我去看看你的药煎好了没
  药不是正在喝吗?
  高孝瓘补充道:下午的药
  不对,你把药方念一遍我听听随着碗一碗一碗下去,身上逐渐有了力气,偶尔精神好的时候也能多说点话。
  初初跟着君迁子的时候她曾尝遍百草,个中滋味酸甜苦辣咸都知道,后来日子久了只要舌尖品一点药渣就能将药名猜个□□不离十。
  更何况她天天喝这药,一碗两碗没觉得,喝的多了也逐渐猜出了是什么药方,可总有一味药猜不真切,似甜非苦,入口微涩,余味带腥。
  高孝瓘一个头两个大,中医药名晦涩难懂,她能认全就不错了,还要读出来,不如杀了她,更何况有一味药是见不得光的,金蚕蛊的残躯,死虫无毒,研磨成粉后一部分拿来炼丹,一部分每天入药强身健体。
  夏淼那碗血吊了她的命,可也仅仅只是续命而已。
  夫人,您就安心养病别再难为我了好不好?
  她低声下气哄着,又往人嘴里塞了一颗蜜饯。
  你看我这也受着伤呢,君大师前天才给我接上的骨头,你摸摸,再说了,中医药名那么难懂,我能认全就不错了,你不信我总该相信你师傅吧,她难道会害你?
  听见接骨郑子歆的心提了起来,到底是担心她多些,顺着她手摸索上肩头,纱布包的严严实实还缠了绷带,是君迁子的手笔。
  她松了一口气,还是不放心地轻轻按了按:疼不疼?拿银针来我
  你什么你她将她的手扒拉下来塞回被子里,点了点她的额头,唇角露出宠溺的笑意。
  你好好养伤,少说话不要动我就谢天谢地了
  连翘在门外听着二人温言细语,心中苦涩,勉强整理好了表情才又离去。
  君迁子在房中枯坐着,散着头发,铜镜里映出皱纹满面的一张脸,昔日的鹤发童颜已变作垂垂老矣,再不复现。
  她只是轻轻捋了捋银丝,就有一大把掉落在了掌心里,苦笑着:半夏啊半夏,我也终究是老了
  与夏枯草斗了一辈子,她是天赋异禀的大师姐,他是刻苦上进的小师弟,互相看不顺眼,吵架斗气讽刺挖苦,每每都是半夏从中周旋,后来无意撞见夏枯草跟半夏告白,她心脏倒是扑通扑通直跳,说不清道不明为什么,反正就是不希望他俩好。
  于是从中作梗,百般设计挑逗周旋,半夏本就与她一起长大两小无猜,情根深种是水到渠成的事,她却慌了神面对她的真心逐步退却不敢接受,甚至直言拒绝表示不会接受女孩子,她不敢面对半夏伤心欲绝的眼神,也唾弃自己的不负责任,于是远走西域,云游四海。
  江湖成名之后却得来半夏忧郁成疾的消息,夏枯草就是那个时候恨上了她,是啊,直到现在她也无法原谅自己当初做下的蠢事。
  为了意气之争伤害一个深爱自己的女人,造成了三个人的悲剧,不,如果加上夏淼和她娘亲,那就是活生生四条人命了。
  半夏死后她一夜之间白头,逝者已逝,她才惊觉爱意深重,夏枯草带走了半夏的尸体,而她隐姓埋名回到药庐,回到她们开始的地方,直到遇上郑子歆收她为徒,才又重入江湖。
  岁月如刀,从前她活着是为了继承师傅遗愿妙手回春普度众生,半夏死后她苟延残喘是为了用毕生来怀念她,现在连她唯一的对手夏枯草也死了,死在自己女儿手里,这世事当真无常。
  君迁子笑了,她有点想半夏了,想去陪陪她。
  第110章 荔枝
  她二人正在闲谈间, 君迁子敲门进来了, 高孝瓘起身,让出榻边的位置。
  大师,坐
  君迁子摆摆手, 示意她坐,自己伸手摸了摸爱徒的额头, 含笑道:退烧了
  师傅话音未落,被人扯住袖子埋怨:为什么这么长时间避而不见, 我还以为以为你
  是在鬼门关里走了一遭君迁子淡然回答, 郑子歆伸手扣住她脉门,唇畔含了三分狡黠。
  我不信, 替您把把脉
  高孝瓘把人宠的无法无天,年岁渐长却多了份少女心性。
  胡闹君迁子吹胡子瞪眼睛,反手扣住她的,郑子歆吃痛,轻哼了一声。
  高孝瓘也急了, 出手直取她虎口:大师,手下留情!
  君迁子冷哼了一声, 左手两指夹住她掌心,右手松开自己徒弟,微微一使力反将高孝瓘的手腕扣了下来, 轻轻往上一掰,骨头一声脆响,高孝瓘疼出了满头大汗。
  虽然看不见但暗流汹涌她多多少少能感受到几分, 从榻上直起身子嘟囔:师傅欺负我们小辈
  欺负?君迁子反问了一句,抬手两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击在了她的神庭、百会、膻中穴上,高孝瓘一阵头晕目眩,气血翻腾,唇齿间溢出些许□□。
  手腕被人牢牢钳制住,周身大穴被点了个遍,手脚软的提不起一丝劲力,她想开口听见郑子歆惊呼的声音:师傅,三十六死穴点完必死无疑,你究竟要干什么?!
  干什么?头顶传来一声冷笑:破而后立,没保护好我徒弟,该死
  最后一击巨阙穴,高孝瓘只觉得全身气血都涌了上来堵在嗓子眼,她哇地一下吐出一滩黑血,身子轻飘飘倒在了地上。
  阿瓘!听见重物坠地,郑子歆激动起来,不顾伤势挣扎着要下榻被君迁子按了回去。
  徒弟今日做个见证,你身子骨弱不能习武,为师仙去后一身武艺后继无人,高孝瓘这小子虽然脾气挺臭的但对老夫胃口,资质也尚可,做个入室弟子继承为师衣钵吧
  她一把将人拎了起来,盘腿坐下,双掌抵在她后背,源源不断的内力输送过去,温养着她的奇经八脉,滋润着她的五脏六腑,最后百川归海汇入丹田里。
  郑子歆这才放下心来,还是有些许紧张的,但她知道这时候不能打扰她们,只能耐心等待。
  终于,高孝瓘睁开了双眼,眸中一派清明,精神抖擞,甚至觉得肩上的伤都不疼了,生龙活虎,甚至还打了一套拳法。
  好厉害!大师内力如此精纯深厚,阿瓘受之有愧,感激不尽她将目光瞥向郑子歆,跃跃欲试。
  君迁子知道她想干什么,泼了一盆冷水:别想着渡内力给她,她从未习过武,基本的吐纳调息都不会,天生体弱,经脉比常人更脆弱,会爆体而亡的
  高孝瓘打了个寒噤,赶紧作罢:是,大师不徒儿知道了
  师妹,叫师姐郑子歆也揶揄她,高孝瓘恨得牙痒痒,君迁子走后就扑了上去挠她痒痒,郑子歆招架不住,连连喊疼求饶。
  高孝瓘仍是吃了几口豆腐,这才作罢。
  走出门外的君迁子身形微微一晃,扶住了廊柱,仿佛瞬间又苍老了十岁,背也佝偻了,步履蹒跚,在夕阳下背影被无限拉长,倒映着满园芬芳,说不出的晚景凄凉,慢慢踱回了房里。
  要说这夏淼也是个可怜人夏淼火葬已经有几天了,连翘来她房间收拾看还有没什么东西落下,抬眸的时候,郑道昭站在门口摇头感叹。
  以为是在感慨她身世崎岖,连翘接了一句:是个可怜孩子,死在自己亲爹手里
  郑道昭苦笑:若是那样那倒好了,她是为子歆而死的
  连翘收拾东西的手一顿:此话怎讲?
  她的血能救子歆的命郑道昭摇了摇头,叹息而去:这孩子太可怜了,不过也亏的有她,我妹妹才能捡回一条命来
  连翘低着头若有所思的样子,还想再多问几句,郑道昭已经走远了。
  连翘啊连翘,机会已经给你了,就看你怎么利用了。
  大哥要走?郑道昭来辞行,郑子歆颇感意外:回邺城吗?
  不,去建康
  郑子歆心下了然,去见萧含贞?
  嗯,眼下你平安归来我也就放心了郑道昭点了点头,并不瞒她。
  大哥,含贞她她既心意已决不如就放下执念各自安好吧且不说身份地位天差地别,她既然愿意跟着萧绎回宫,那么肯定就已决意放下一切,她怕郑道昭还执迷不悟。
  若是你和阿瓘遭遇此事,你会轻易放弃吗?郑道昭反问。
  郑子歆怔了一下:我和她不会陷入这样的境地
  所以,你们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刀子不捅到自己身上永远都不知道痛郑道昭神色轻蔑她看不见,但她能听出这话中隐含着的几分决绝与一丝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