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别光尴尬地笑笑,扣在手机指纹锁验证处的指腹轻轻摩挲,不断向外透露出她内心略带焦躁的不安。
  “不认识。”别光故作淡然地回答,随后又问,“那个男孩人品秉性都不错吗?”
  别光知道柳师傅听不惯磨叽的话,只好一步步地引到自己想谈论的话题上。
  窗外月色淡淡,对面的椅子因为陈旧多年,发出一声突兀的“咯吱——”,是柳师傅起身带出的声响。
  随后,脚步声又缓又沉地从对面飘到跟前。
  别光知道柳师傅走近了,因为不敢与他对视,别光垂头看向落了汗珠的手机屏幕。
  不过屋子里有了这段的动静后,显得不那么沉闷了,两人之间的气氛也缓和了不少。
  柳师傅听出别光意有所指,坐到她身侧,直截了当道:“你实话实说吧。”
  “我……”别光怕伤了柳师傅的心,本想迂回着说出这件事,支支吾吾几秒,抬头看去。
  见柳师傅眉头紧锁,她便知道,两人接下来已经容不下过多的言语了,再磨叽下去,恐怕会被无情驱逐。
  别光将手机解锁,界面中是她备好的照片与事情经过。
  柳师傅年纪大了,别光特意把字号调大,可柳师傅仍旧需要戴上眼镜。
  趁着柳师傅了解事情的空档,别光悄悄环顾四周。
  屋内一切摆件都无比熟悉,只是有一些老化了,掉漆、褪色……略显严重。
  电视柜上已经从大头的老旧电视换成了液晶大屏的,可上方悬挂的照片却没换。
  照片中,年纪尚幼的别光扎着两束土气稚嫩的低辫子,站在年轻的柳师傅身侧,满脸崇拜。
  别光抬手轻拭湿润的眼角——她伤了柳师傅的心,这她一直都知道。
  时间拨回到十几年前,那时别光还在上初中。
  别光与柳师傅是同村,柳师傅是村里走出去的第一批大学生。
  同期的许多人都选择留在繁华大都市,柳师傅却毅然决然地回来。
  正是他的回乡,才不至于让设计天赋极佳的别光蒙尘。
  那个时候,刚刚解决温饱问题,好多人的眼光都无法放到更高的位置,柳师傅学习的珠宝设计更是成了大家口中“只好听不中用”的东西。
  柳师傅表面收下这些评价与劝告,考了教师资格证,进入学校当老师。在私下里,他却仍旧对自己喜爱的珠宝设计念念不忘。
  然后他遇见了别光。
  小姑娘的想法天马行空,笔下的设计比一些空有名头的设计师都要优秀。
  柳师傅惊为天人,找出早就压箱底的专业书,把从老师那里得到的相关知识传递给别光。别光开始系统、正确地学习珠宝设计,柳师傅也拿起来自己丢弃已久的设计工具。
  两人的师生情谊保持了六年,从初中延续到了高中。
  别光高三那年,全国首届设计大赛开启,别光在家里人的鼓动下报名,柳师傅却气急败坏地拦下。
  “你太年轻了,你还需要沉淀,需要学习。你如果去了,可能会成为所有人的靶子。”
  “你以为你能力已经足够了吗?不,你眼界太短了,你只是咱们村,咱们镇的大明星,可你去了外面呢?”
  “珠宝设计这一行最忌讳的就是眼高手低,你的心思已经不再踏踏实实地做设计上了。”
  “……”
  柳师傅的苦口婆心里夹杂着恼火的情绪,咄咄逼人又直接的言辞让青春期易叛逆的别光当即撕破脸皮。
  别光执意要去,柳师傅执意不许她去。
  师徒两人吵了个昏天黑地,最后脾气暴躁的柳师傅一句:“你走吧,以后别喊我老师了!”斩断了两人六年的师徒情谊。
  后来,事实证明,柳师傅说的是对的。
  参赛选手里面,只有别光出身平凡、背景稀薄。不自觉地,她成为了其他人的谈资。
  就算比赛中她表现出强劲的实力后,饱含嫉妒的其他人依旧将她视作攻击目标。
  更何况,当时有名望的何军毫不留情地批评、否定她,她却只能鹌鹑似的继续乖乖喊:“评委老师。”
  参加比赛的那段时间,是别光感觉人生中最黑暗的时光,她十分想念柳师傅。柳师傅的品德,才真的配称得上“老师”,而不是像比赛里那样,随便一位年长的同行就能称“老师”。
  幸好别光扛过去了,顺利走进决赛,走上珠宝设计这条路,“天才设计师”的名号因比赛一炮打响。
  赛后,记者采访别光,问她有没有受过老师指点?
  别光想起了柳师傅说的绝情的话。
  她能听出,柳师傅那是说气话。
  但面对镜头,年少的张扬与气性使她梗着脖子,做出不输的劲头,真的说了一句:“没有。”
  可想而知,这一幕播出之后,看了采访的柳师傅该有多么伤心。
  柳师傅受了强烈的打击,他辞掉工作,把专业课本从学校搬出来送到了别光家,然后,他收拾了自己并不算多的行李,离开了村子,走出了乡镇。
  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从比赛现场抱着奖杯和证书回家的路上,别光看着上面自己的名字,想起了柳师傅家摆奖杯的柜子。
  她想把自己的奖杯也放到那架柜子上,一来是报答柳师傅的教育之恩,二来,也算是变相地跟柳师傅和解。
  可没想到,她兴冲冲地来到柳师傅家门口时,发现门上已经落了锁,一锁就是七八年。
  别光后悔自己在镜头前说了那么不懂事的话,每时每刻都在想对柳师傅郑重地道歉,可只是想想罢了。
  她找不到柳师傅,是她让自己的恩师离开了自己。
  直到现在,两人再次重逢。
  别光将目光从师徒的合照上收回,扭头看向柳师傅,在心里暗骂自己是个“小白眼狼”。
  嘴唇翕动几下,在心里排演了七八年的道歉竟说不出口了。
  柳师傅叹着气抬头,摘下老花镜撇到桌上,捏捏眉心,似乎恼怒,却又不像恼怒。
  “那些假货是他做的?”柳师傅问道,略带肯定的语气却不像是在问别光。
  别光摇摇头:“只是猜测,我还没有证据,不过……应该八|九不离十。”
  见柳师傅没有意想中被背叛的受打击,别光松了口气,继续道:“您能不能帮我探探他?”
  柳师傅雷厉风行惯了,瞥她一眼:“探什么?直接报警抓他。这种心术不正又不听话的徒弟,不能给他留喘息的机会。”
  别光:“……”
  总感觉,柳师傅这是在指桑骂槐。
  别光一贯沉稳冷静,给人的印象是从不被扰乱心绪的高岭之花,可如今她居然有了不自在的时候,紧张地搓搓手指,说话也变得瞻前顾后。
  “那个……倒是不能这么急。我们还想找找背后指使他的人,所以……还是不要打草惊蛇。”别光扯扯嘴角,露出一个并不自然的笑,试探道,“您……您的意思呢?”
  柳师傅虽然没有开口表达自己的观点,但还是点了点头,表示同意别光的打算。
  师徒两人又尴尬地呆了几分钟,一个打量对方的衣着,来判断自己这位徒弟生活过得怎么样,一个垂着头如坐针毡,努力找机会对自己的老师说一声抱歉。
  “哈啊——”柳师傅打了个呵欠,起身拍拍膝盖,准备下逐客令。
  别光很有眼力见地跟着起身,先一步说:“老师,我不打扰您休息了。”
  “嗯,你走吧。”这次,柳师傅没有对别光说,以后不要喊他老师。
  别光不可能让长辈送自己,连连说着“留步!”,后退着往门口走。
  经过电视旁的柜子时,别光脚步顿住,从帆布包里拿出当年设计大赛得到的奖杯和荣誉证书,不由分说地摆在上面。
  她怕听到柳师傅的拒绝,再走时,脚步加快了不少。
  来到门口,她不舍地向屋里站在原地、愣怔地看着奖杯的柳师傅,抿唇说了句:“老师,对不起。”
  会得到原谅吗?
  别光不知道,所以只能快点离开,逃避柳师傅的回应。
  “什么东西,碍眼。”柳师傅口是心非地瞄了奖杯一眼,步履缓慢地走到门口,看着别光的背影,伸手拉开了院子里的大灯,一边锁门一边嘀咕,“这孩子也不知道关上门……”
  别光脚步顿了顿,知道这是柳师傅对那声道歉的回应。
  她眉眼弯起,继续向前时,发现小路不再艰难崎岖了。身后亮起的那盏灯,帮忙照亮了她的前路。
  柳师傅关灯睡觉前,特意绕了个大弯子,走到柜子旁边。
  他面上嫌弃地伸手碰了碰奖杯和证书,却眉目和善、轻手轻脚地拿起它们,放在了柜子的最中间位置,一眼看去十分显眼。
  第二天,何夕西起了个大早,在洗漱时就给顾明月来了个夺命连环call,不仅是为了免费做人形闹钟,还为了提醒这位姐不要忘了带着证据来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