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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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来的日子,别墅里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霍清将自己彻底封闭在卧室里。她不再下楼,拒绝见任何人,包括送餐的女佣。食物被原封不动地放在门口,直到冰冷。窗帘终日紧闭,房间里昏暗如同墓穴。她蜷缩在床上,或呆坐在地板上,眼神空洞地望着虚空,仿佛一尊失去灵魂的雕塑。偶尔,她会听到门外谢虞经过的脚步声,平稳、规律,没有丝毫停留。
  谢虞的生活似乎没有任何改变。她依然早出晚归,忙于第七区的事务。查隆对她的信任和倚重与日俱增。她更多时间用在了第七区,回到别墅时往往已是深夜,直接进入书房或自己的卧室,几乎不与霍清碰面。别墅里只剩下女佣小心翼翼打扫卫生的声音,以及无处不在的、冰冷的监视感。
  一天深夜,谢虞难得回来得稍早。她经过霍清紧闭的房门前时,脚步微微顿了一下。门缝下没有透出丝毫光亮,里面死寂一片。她站在那里,静静地听着。里面没有任何声音,没有呼吸,没有动静,仿佛里面空无一人。
  黑暗中,她的眼睛似乎掠过一丝细微的涟漪。但很快,那丝涟漪便消失了,恢复成一片冰冷的死寂。她没有敲门,没有询问,只是静静地站了几秒,然后转身,无声地走向自己的房间。
  第97章 毁灭(1)
  五年光阴,在苍穹这座精密运转的罪恶机器内部悄然流逝。表面的平静下,权力的暗流早已完成了无声的更迭。
  查隆·颂西里,这位曾经掌控一切的苍穹制药公司主人,如今已是风烛残年。他精心策划的“转生”计划已进入最后阶段。他对外宣称身体抱恙,将不久于人世,开始安排“后事”。他将公司明面上的最高权力,移交给了董事会一位资历深厚、性格温和、易于掌控的老董事──一个完美的傀儡。
  然而,苍穹真正的核心,不在那个傀儡董事的办公室里。它隐匿在第七区深处,那个由谢虞掌控的、冰冷高效的神经中枢。傀儡董事的每一项指令和决策,背后都有着谢虞无形的意志。她像一个幽灵,一个完美的驭偶师,通过精密的布局和绝对的掌控力,让整个苍穹公司按照她的意志运转。
  查隆的“葬礼”筹备得盛大而隆重。各界名流、合作伙伴、政要代表齐聚一堂,哀悼这位“生物科技先驱”、“杰出企业家”、“伟大慈善家”的“逝世”。葬礼在苍穹旗下最顶级的私人殡仪馆举行,气氛肃穆哀伤。
  霍清也被请到了现场。她坐在角落的阴影里,穿着谢虞为她准备的黑色礼服,像个眼神空洞的精致木偶。她看着查隆的“遗体”躺在水晶棺中,面容经过精心修饰,安详得如同沉睡。她知道待葬礼结束后,查隆会被秘密转移,然后通过孢子修复端粒,恢复年轻,改变容貌,再换一个身份活着。
  葬礼仪式按部就班地进行着。牧师念着悼词,宾客们低声啜泣。霍清的目光扫过人群,看到了站在前排的谢虞。她一身剪裁完美的黑色套装,身姿挺拔,神情肃穆而平静,眼神深处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她像一个完美的哀悼者,一个无可挑剔的继承人。
  当仪式进行到瞻仰遗容环节时,谢虞作为“最亲近的助手和养女”,走上前去。她站在水晶棺旁,微微俯身,眼角噙泪,动作优雅而克制,似乎在最后一次凝视这位导师。
  仪式结束后,宾客们在低沉的哀乐中陆续离场。霍清被谢虞安排的保镖护送回别墅。她坐在冰冷华丽的客厅里,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心中一片死寂的麻木。她等待着,等待着查隆复活的消息,等待着苍穹这台机器继续在谢虞的操控下继续运转。
  不知过了多久,别墅的门被推开。谢虞回来了。她脱下外套,递给女佣,动作从容不迫,脸上看不出丝毫葬礼后的疲惫或悲伤。
  霍清抬起头,声音干涩地问道:“他.....什么时候复活?”她的语气里带着嘲讽和麻木。
  谢虞的脚步顿了一下。她看着霍清,脸上没有任何波澜,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他已经被火化了。他会彻底死去。”
  霍清猛地一震!她瞬间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谢虞!身体僵硬,连呼吸都停滞了!
  “你.....你说什么?!”霍清的声音因为震惊而拔高,“火化?!彻底死去?!这不可能!他的‘转生’计划.....”
  “计划失败了。”谢虞打断她,声音依旧平静无波,“或者说,计划从未真正开始过。他的‘遗体’,在葬礼结束后,就被直接送进了第七区附属的最高温焚化炉。现在,他只是一捧灰烬了。”
  查隆.....被火化了?!在第七区?!被谢虞.....悄无声息地.....挫骨扬灰?!他精心策划的复活计划,他所有的野心和秘密,就这样.....无声无息地.....化为了灰烬?!
  霍清定定地看着谢虞,仿佛要将她看穿。时间仿佛凝固了。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过了许久,久到窗外的夜色似乎都更浓重了几分,霍清才艰难地、一字一顿地开口,声音嘶哑而干涩:
  “这七年时间.....你装得.....真好啊。”
  谢虞静静地站在那里,面对着霍清复杂到极致的目光。她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眼神深邃如渊。听到霍清的话,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用一种近乎叹息的语调,缓缓说道:
  “也不完全是装。在父亲死后.....我真的一度.....彻底失去活着的欲望了。”
  霍清想起了谢虞父亲惨死的视频,想起了谢虞崩溃、木僵、甚至自杀未遂的绝望.....那段黑暗的日子,谢虞的痛苦是真实的,她的绝望是真实的,她的确曾站在深渊的边缘,摇摇欲坠。
  然而,正是这份真实的绝望,被苍穹公司利用,被查隆利用,最终.....被谢虞自己利用!她将这份绝望作为燃料,将痛苦转化为力量,用七年时间,精心编织了一张复仇的巨网!她不仅骗过了查隆,骗过了苍穹公司所有人,甚至....骗过了她霍清!
  霍清看着谢虞,看着这个她以为需要保护、后来感到恐惧、如今感到无比陌生的女人,她感觉自己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谢虞。
  谢虞没有再看霍清眼中翻涌的复杂情绪。她走到吧台边,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口。然后,她转过身,背对着巨大的落地窗,窗外是苍穹公司冰冷的建筑群。
  “苍穹公司,”谢虞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这个建立在无数骸骨和谎言之上的帝国.....也该毁灭了。”
  她放下水杯,走到书桌前,打开一台经过特殊加密的电脑。屏幕上跳动着复杂的代码和数据流。她的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动作精准而冷酷。
  “你要干什么?”霍清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谢虞没有回头,声音冰冷而清晰,如同宣判:“让罪恶结束。”
  “我会利用苍穹公司内部积累的、无法掩盖的财务漏洞和商业违规作为突破口。首先,我会通过精心设计的商业操作,让公司与某些名声不佳的境外资本产生深度且难以切割的关联,制造出洗钱或非法资金转移的嫌疑。同时,我会在关键的新药研发项目上制造一些无法自圆其说的数据异常或安全性隐患,这些问题会在恰当的时机被‘内部举报’或‘意外泄露’,引发监管机构的强制审查和公众的强烈质疑。”
  “当这些内外压力让公司疲于应对、信誉严重受损、股价暴跌、资金链濒临断裂之际,苍穹内部必然会陷入混乱和自保。这时,我会确保一些关键的、指向公司核心非法活动(包括人体实验、器官交易网络以及关联的洗钱路径)的证据链──不是完整的数据库,而是经过筛选、具有高度指向性的财务流水片段、加密通讯的部分解密内容、以及无法辩驳的实验记录副本──会通过无法追踪的匿名渠道,被分别递送到几个主要市场的证券监管机构、国际刑警组织金融犯罪部门,以及几家以深度调查闻名的权威媒体。”
  “这些证据本身可能不足以构成完整的起诉书,但它们就像精确制导的引信,足以引爆监管机构的深入调查和国际司法合作。一旦官方力量正式介入,凭借这些线索顺藤摸瓜,苍穹内部更深层的、盘根错节的犯罪网络和那些试图掩盖的罪恶,自然会在强大的国家机器面前无所遁形。最终,整个苍穹帝国会在法律、市场和信誉的多重绞杀下,走向它应得的终结。”
  霍清呆呆地看着谢虞的背影。她坐在电脑前,正在有条不紊地启动一场毁灭风暴。她的侧脸在屏幕光线的映照下,冰冷、决绝、带着一种毁灭性的、令人心悸的美感。
  霍清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她看着这个她曾经深爱、后来恐惧、如今感到无比陌生和....敬畏的女人。谢虞早已不是当初那个需要她保护的女孩,也不是她以为的那个被苍穹扭曲的工具。她是一个复仇者,一个毁灭者,一个即使被诅咒仍然挣扎着反抗的灵魂。而她霍清,只是这场宏大毁灭风暴边缘,一个精神崩塌的、被遗忘、被彻底颠覆了认知的....旁观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