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更可笑的是,她们早已被苍穹生物制药这样的庞然大物盯上。查隆·颂西里的邀请,与其说是合作,不如说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圈套。可是她们却没有任何选择,只能一步步走向那个深不可测的陷阱。
  她突然又想起了查隆的话,“你有没有想过,祂‘想要’汲取痛苦,‘想要’祭品,这可能只是祂的信徒们自己的理解?”
  这一切到底是命运?是那个不可名状之物的意志?还是.....其实没有为什么,只是.....她们倒霉.....而已....
  霍清的目光重新落在自己的双手上。这双手,沾满了洗不净的血污和罪孽。她曾以为,她是为了保护谢虞才让这双手染上鲜血。可现在,看着谢虞那毫无生气的躯壳,她第一次对自己的“保护”产生了动摇。
  她保护的,究竟是什么?是谢虞的生命?还是仅仅是一具会呼吸的躯壳?她牺牲了谢怀山,牺牲了自己的良知,甚至可能牺牲了谢虞的灵魂......换来的,就是这样一个结果吗?
  她想起谢虞在幻觉中杀害老奶奶的那一幕。那时的谢虞,眼中满是疯狂与恐惧,仿佛被某种不可抗拒的力量操控。而她自己,为了掩盖罪行,为了保护谢虞,亲手结束了老爷爷的生命。那一刻,她们就已经不再是好人。她们被诅咒,被那不可名状的存在拖入黑暗,注定终生背负着罪孽,永远无法逃脱。
  “我们.....根本做不了好人.....”霍清低语,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带着浓重的自嘲和绝望,“我们此生.....注定活在黑暗之中.....”
  就在这时,角落里的谢虞突然动了一下。
  她的身体微微一颤,像是一只被惊醒的小兽,缓缓抬起头。空洞的眼神扫过房间,最终落在霍清身上。那双眼睛里,没有仇恨,没有哀求,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死寂,仿佛灵魂已被彻底碾碎。她的手腕上,青紫的勒痕在灯光下显得更加刺眼,像一道道无声的控诉。
  霍清的心脏猛地一缩。她盯着谢虞那憔悴的脸庞,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谢虞曾经明亮的笑容,她在黑傩山寨时的倔强,她曾对自己展露的温柔,她在得知父亲死讯后撕心裂肺的哭喊.....还有她为了求死,亲手撕开颈部伤口的疯狂模样。
  “谢虞.....”霍清的声音颤抖着,带着无法掩饰的痛苦,“对不起.....我.....”
  谢虞没有回应,只是缓缓低下头,将脸重新埋进膝盖。她的身体又恢复了那种木僵的状态,仿佛刚才的动作只是幻觉。房间里的死寂重新笼罩,只剩下霍清自己的心跳,在胸膛里沉重地回响。
  霍清的视线模糊了。她感到一股巨大的、无法抗拒的绝望、迷茫和虚无感,将她彻底吞噬。她的信念、她的挣扎、她的牺牲.....一切都在这一刻化为了齑粉。她们被迫背负着无法洗清的罪孽,挣扎在命运的无形之网中,无处可逃。
  她想起了查隆的邀请。那个男人承诺的,不仅是合作,还有承诺的专业护工、心理治疗、更好的生活环境......这些对现在的谢虞来说,或许是她能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霍清知道,这条路可能是一场更大的陷阱,但她别无选择。继续逃亡,风险重重,她们可能会在某一天被捕沦为实验室里的被研究对象;接受查隆的邀约,至少.....她们的安全有了保障.....至少也能让谢虞过得好一点,哪怕只是表面上的好。
  霍清缓缓站起身,身体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虚浮地晃了一下。她走到谢虞身边,蹲下身,凝视着谢虞那毫无生气的脸庞。她的手伸出,想触碰谢虞,却在半空中停住。那只手,沾满了血污,早已不配再触碰她。
  “谢虞.....”她低语,声音轻得像是在对自己说话,“原先答应你的....做不到了....对不起.....我们实在是没有路了.....现在.....我只能尽量让你.....过得好一点.....”
  她站起身,目光变得冰冷而决绝。她拿起手机,拨通了查隆的号码。电话接通的瞬间,她深吸一口气,用平静的声音说道:
  “查隆先生,我接受你的邀约。”
  电话那头,查隆的笑声带着一丝满意:“很好,霍小姐。明早十点,会所见。”
  第90章 坠落(1)
  苍穹生物制药公司为霍清安排的职位,是第七区的高级主管。第七区是一个位于地下的研究区。这里的空气冰冷,弥漫着消毒水味和某种类似金属锈蚀混合着植物腐烂甜腻的气息。墙壁是那种光滑的、毫无生气的灰白色。偶尔走过的研究人员的脚步声在空旷寂静的走廊里回荡,给人一种心悸感。
  查隆没有亲自陪同,只是派了自己的助理阿蒂查·帕迪瓦前来。这是一个三十来岁,穿着一身利落的白色条纹职业装,头发在脑后束了个低髻,脸上永远挂着公式化微笑、眼神却透着疏离冷漠的女人。
  “霍小姐,欢迎来到第七区。”阿蒂查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这里负责公司保密程度最高、最前沿的研究。查隆先生认为,您的.....独特经历,将会为我们提供宝贵的视角。”
  她们停在一面巨大的单向玻璃墙前。玻璃后面,是一个灯火通明、布满各种精密仪器和管线的实验室。几个穿着全封闭防护服的研究人员正在忙碌。
  霍清的视线瞬间被实验室中央的景象钉住了。
  一个赤身裸体的人形生物.....或许曾经是人,被束缚在冰冷的金属平台上。他的身体上布满了狰狞的、如同活物般蠕动的灰白色菌丝,这些菌丝深深嵌入皮肉,有些地方甚至刺穿了皮肤,渗出暗红色的粘液。他的四肢被特制的合金镣铐固定,身体因剧烈的痛苦而不断抽搐、痉挛。他的喉咙里发出不成调的、沙哑的嘶鸣,却被厚厚的玻璃隔绝,只剩下无声的挣扎画面。
  更让霍清血液凝固的是,她看到那人的皮肤下,有东西在疯狂蠕动、挣扎,试图突破菌丝的束缚,那是他自己的肌肉组织,在某种强效催化剂的刺激下,正与寄生的菌丝进行着惨烈的、注定失败的搏斗。研究人员冷漠地记录着数据,调整着仪器参数,仿佛在观察一场无关紧要的化学反应。
  “这是‘样本-02’,”阿蒂查的声音平静无波,像是在介绍一件普通实验器材,“他对孢子的适应性极低,共生过程产生强烈排异反应,导致组织异变失控。我们正在测试新型抑制剂的效果,以评估其在极端条件下的耐受阈值。”
  霍清感到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喉咙发紧。她认出了那人眼中残留的、属于人类的绝望和痛苦。那是一个和她一样的同类!一个被孢子寄生的宿主!苍穹制药竟使用同类进行酷刑般的活体实验!
  但这还不是最恐怖的。阿蒂查似乎察觉到她的震惊,继续解释道:“当然,像这样的‘优质样本’并不多见。我们更多的是利用普通人进行初步筛选和实验。这些人来自公司旗下的慈善项目──比如那些无家可归的流浪汉、欠债的赌徒,或者从边境偷渡来的难民。我们以‘免费医疗检查’、‘试药志愿者’或‘就业机会’为诱饵,将他们带到这里,注入低剂量的孢子衍生物,观察他们的反应。那些适应力强的,会被升级为正式样本;不合格的.....”
  阿蒂查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微笑:“不合格的实验品,我们会最大化利用资源。公司旗下有一家私人医院,专门为世界各地的高端客户提供器官移植服务。那些失败的个体,在确认无研究价值后,会被麻醉、摘取器官──心脏、肝脏、肾脏、角膜等,然后直接运送过去拯救有需要的患者。毕竟,科学不能浪费任何一寸材料,不是吗?这不仅仅是实验,还是高效的资源循环。”
  霍清的呼吸骤然停滞。她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些底层普通人的脸。他们或许只是为了求生而来,却被当作实验品、消耗品,在经历非人的折磨之后,又被活生生地拆解成零件。她心底涌起的巨大愤怒和恶心感。这不是科学,这是赤裸裸的屠宰场!
  阿蒂查似乎看出了霍清的不适,眼神里没有任何波澜:“霍小姐,科学探索有时需要付出代价。我们理解您可能不适,但请相信,每一项数据都至关重要,它们将帮助更多人类创造福祉,还会帮助更多潜在的共生体避免类似的痛苦,甚至.....找到共存、或摆脱孢子依赖之道。”她的话语滴水不漏,将残忍包裹在“科学”和“未来”这样冠冕堂皇的话下。
  霍清死死盯着玻璃后那无声的惨剧,以及远处实验室角落里那些被隔离在玻璃舱中的普通人。他们有的蜷缩在角落,身体初现菌丝的痕迹;有的已开始抽搐,脸上满是惊恐。她明白了,这不仅是展示,更是查隆赤裸裸的威慑──这就是反抗苍穹公司、失去价值的下场。
  离开第七区时,霍清的脚步有些虚浮。阿蒂查将她带到另一个地方,一个布置的非常温馨、舒适的房间外。透过门上的观察窗,霍清看到了里面的谢虞。
  谢虞坐在一张柔软的扶手椅上,眼神依旧空洞,但似乎比之前安定了一些。一个穿着米色针织衫、笑容温和的中年女性正坐在她对面,轻声细语地说着什么。房间里有舒缓的音乐,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薰衣草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