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我就立刻把它掐灭了。荒谬!这只是巧合!一本普通的笔记本,一幅随意的涂鸦而已。我烦躁地合上笔记本,将它推到一边。
  我决定去厨房弄点热水喝。我走出房间,走下楼梯,穿过小小的客厅。客厅的墙上挂着一幅老旧的风景画,画的是远处的群山。那山峦的轮廓.....看起来有些眼熟.....是泽堰县那边的山吗?不.....好像不太一样.....又好像.....有点像?
  我停下脚步,盯着那幅画。山峦的线条在清晨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一种奇怪的感觉涌上心头,仿佛这幅画我曾经在哪里见过,但又想不起来具体的时间和地点。一种淡淡的、莫名的熟悉感混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排斥感。
  “谢虞?这么早醒了?”霍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沙哑。
  我回过神来,转过身。霍清正站在楼梯口,关切地看着我。
  “嗯,睡不着了。”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想喝点热水。”
  “我来吧。”霍清走过来,自然地接过我手中的杯子,“你再坐会儿,你脸色不太好。”
  我依言在餐桌旁坐下。看着霍清在厨房忙碌的背影,我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也夹杂着一丝愧疚。无论我们过往有过怎样的恩怨纠葛,但此刻的她,是真心爱我的,并为我背负了太多。
  “霍清,”我轻声开口,“谢谢你。”
  霍清的动作顿了一下,转过头,对我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说什么傻话。我们是一起的。”
  她的笑容让我安心了一些。但刚才那种奇怪的、对陌生事物产生的熟悉感和排斥感,却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心底,隐隐作痛。那幅画.....我到底在哪里见过?还是.....只是我的错觉?
  霍清把热水递给我。我接过杯子,温热的触感透过杯壁传来,驱散了一些清晨的凉意。
  “我妈妈那边......有她具体的伤情了吗?”我忍不住问道,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暂时还没有。”霍清在我对面坐下,声音沉稳而令人安心,“别急,一有消息,我会立刻告诉你。钱我已经安排好了,很快就能汇过去。”
  我点点头,小口啜饮着热水。温热的液体滑入喉咙,给身体和心灵都带来了一丝的慰藉。
  我抬起头,目光再次扫过客厅那幅风景画。山峦的轮廓依旧模糊。这一次,那种奇怪的熟悉感似乎淡了一些,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难以言说的疏离感。仿佛那画中的山,与我隔着遥远的、无法逾越的距离,甚至.......带着一种冰冷的、非人的注视感。
  我用力握紧了手中的杯子。这只是我的胡思乱想,一定是压力太大了。我这样告诉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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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0月2日,下午。
  我独自躲在房间里,我鼓起勇气要去面对我应该面对的一切。
  我拿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好久,最终,我直接搜索了父亲通过自媒体发布的那篇文章。
  标题瞬间刺入眼帘:
  【致叛逆出走的女儿:你妈车祸icu命悬一线,家财耗尽,你能否归来?】
  我深吸一口气,点开了文章。父亲的字句,带着沉重的绝望和控诉,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深深扎进我心里。
  “女儿,你妈躺在icu里,医生下了几次病危通知,你失踪后她每天以泪洗面,嘴里一直念叨着你的名字....她因为思你心切才出的事....可你在哪里?”
  “我们找遍了所有能找的地方,问遍了所有认识你的人,都说没有见过你,你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你到底去了哪里?为什么连一个电话都没有?”
  “你的哥哥已经不在了.....你是我们仅剩的孩子了....你难道要我们在孤寂和悲痛中度过余生么?”
  “你妈为了你,操劳半生,如今命悬一线,家底都快掏空了.....你就忍心看着她这样,连面都不露一下吗?”
  “我知道你从小有主意,不喜欢被管束.....可这是生你养你的亲妈啊!她快不行了!你心里到底还有没有这个家?还有没有我们这对父母?”
  “我求你了.....回来吧.....看看你妈.....哪怕就一眼......就当是可怜可怜我们这两个快被绝望压垮的老人.....”
  文章下方的评论区,是汹涌的、充满谴责、恶意、和猎奇色彩的言论。每一个字都像是对我的公开处刑:
  “这女儿心真狠啊”
  “她就是一造假狗,这次失踪怕不是为了流量炒作”
  “这种造假网红靠什么火起来的,懂的都懂”
  “上次翻车都被锤烂了,舔粉还搁那岁月史书呢”
  “上次造假就可见她人品”
  “看她以前拍的视频,矫揉造作的,d区”
  “她怕是跟榜一大哥私奔了”
  “听说她去的那个什么泽堰县,最近还发生山难了,她真是运气好,山难咋没在她去那会降临呢”
  “她爸说的没错,她就是个叛逆自私的出生!不然亲妈都快亖了咋还不出来”
  “希望她人有事”
  我仿佛能透过这字字泣血的信,看到父亲那张被痛苦和焦虑折磨得憔悴不堪的脸。看到他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是深不见底的痛楚,还有对我深深的不解与失望。
  还有那些恶意满满的评论,那些无端猜忌和刻薄嘲讽,像无数把尖刀,反复凌迟着我早已伤痕累累的心。他们肆意谩骂,他们用最恶毒的语言揣测我的去向,将我钉在舆论的十字架上,任由无数双带着猎奇和恶意的眼睛将我凌迟。
  巨大的酸楚和委屈瞬间堵住了我的喉咙,堵得我无法呼吸。我想哭,想喊,想对着屏幕嘶吼:不是这样的!爸爸!我不是故意不回去!我不是不关心妈妈!我.....我是.....不得已.....
  还有哥哥....
  想起哥哥我的眼前瞬间一片血红,我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阴冷、潮湿、散发着腐臭的石牢里。
  哥哥.....他蜷缩在简陋的石床上,那条被捕兽夹夹断的腿....伤口溃烂发黑,皮肉翻卷,深可见骨.....无数灰白色的蛆虫在腐肉里疯狂钻爬....脓血混合着污物,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臭.....
  他发着高烧,神志不清,嘴唇干裂,却断断续续地、用温柔的语调,喃喃自语:
  “.....小虞.....哥哥.....带你.....买巧克力的.....冰棒吃....”
  “.....还记得.....咱家门口那棵老槐树吗?.....夏天.....蝉叫得可响了.....你总嫌吵....我就爬上去....给你粘知了....”
  “....别怕....有哥在呢....谁欺负你....哥揍他....揍得他满地找牙....”
  哥哥浑浊的眼睛里没有痛苦,没有恐惧,只有一片迷离的幸福。他沉浸在一个由童年碎片拼凑的、虚幻的美好幻境里。在那个幻境里,没有伤痛,没有绝望,没有死亡,只有阳光、冰棒、蝉鸣和温情。
  一丝逃避的念头在极度的绝望痛苦煎熬中悄然升起。
  哥哥那样.....似乎.....也挺好的....
  至少.....他最后看到的....是冰棒....是蝉鸣....是温情.....
  至少.....他不用再面对这些.....不用再承受痛苦.....不用再被绝望折磨....
  至少.....他在那个温暖的梦里.....得到了安宁.....
  这种逃避的念头很懦弱很可耻,但它还是在我心里弥漫开来,冲淡了我对父亲控诉的委屈和酸楚,冲淡了我对哥哥对母亲的愧疚和思恋,冲淡了那残忍的大众舆论带给我的凌迟感....
  泪水依旧流不出来。胸口那沉甸甸的痛楚,似乎也麻木了。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感,像潮水一样将我淹没。
  好累......
  真的好累.....
  如果.....如果也能像哥哥那样.....就好了....
  第70章 谢虞视角(2)
  10月3日,清晨。
  今天终于有了一个好消息。
  霍清告诉我,妈妈的情况已经稳定下来,转出了icu。王玄还以“热心捐助者”的名义去了医院探望,不仅拿到了妈妈的详细病历,还买通护工偷偷拍了几张照片。
  霍清把手机递给了我,屏幕上,是妈妈躺在普通病房里的照片。她剃光了头发,头上裹着厚厚的白色纱布,脸上还有未消的瘀伤,鼻孔里插着呼吸用的管子,整个人显得异常虚弱。
  我只看了一眼,一股强烈的酸涩感瞬间涌上心头。我张了张嘴,想哭,想喊,想发泄心中积压的所有担忧和痛苦。可是.....奇怪的是,我的眼睛干涩无比,泪腺像是被什么东西堵死了,一滴眼泪也流不出来。只有那股酸涩,沉甸甸地压在胸口,闷得发慌。
  霍清仿佛看穿了我内心的翻涌。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走过来,张开手臂,将我拥入怀中。她的怀抱温暖而坚实,让我在情绪的漩涡中暂时得以喘息。我下意识地回抱住她,将脸埋在她的肩头,贪婪地汲取着这份无声的慰藉和力量。
  “会好起来的。”霍清的声音在我耳边低语,带着安抚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