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沉默再次蔓延,只有草丛里不知名的小虫在低鸣。
  忽然,霍清转过头,那双带着醉意和深重疲惫的眼睛,直直地看向谢虞。月光下,她的眼神异常复杂,像破碎的琉璃,映着星辉,也映着谢虞苍白的面容。
  “谢虞.....”霍清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又像是醉后的呓语,“我....能枕在你腿上吗?”
  谢虞的身体瞬间僵住了!她怀疑自己听错了。枕在.....她的腿上?像那个生病的孩子依偎在母亲怀里?
  错愕、抗拒、还有.....一丝更深沉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怜悯,瞬间涌上心头。她看着霍清眼中那毫不掩饰的、近乎卑微的渴求,看着那张一贯表情都是冰冷的,此刻却写满脆弱的脸庞....拒绝的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空气仿佛凝固了。星光无声地流淌。
  “.....好。”谢虞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妥协。她撑着草地,有些僵硬地坐起身。
  霍清似乎松了一口气,又像是得到了某种巨大的慰藉。她动作带着醉后的迟缓,小心翼翼地挪动身体,然后,将头轻轻地、试探地枕在了谢虞并拢的腿上。
  接触的瞬间,谢虞的身体绷得更紧了。霍清的头发带着夜露的微凉,散落在她的裤子上。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头部的重量,以及那透过薄薄衣料传来的、属于另一个共生体的、微弱的体温。一种极其怪异的感觉席卷了她——猎人与猎物,看守与囚徒,加害者与受害者.....此刻的身份界限变得如此模糊而扭曲。她成了那个被依赖、被寻求安慰的对象,而冷酷的清使却像个寻求庇护的孩子。
  这份反转带来的强烈不自在感让她浑身僵硬,为了缓解这份僵硬,也为了打破这诡异的沉默,谢虞几乎是下意识地轻声问道:
  “你.....今天怎么喝这么多酒?”
  枕在她腿上的霍清没有回答。她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呼吸似乎变得平稳了一些,像是睡着了。但谢虞知道她没有。
  几秒钟后,霍清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醉意朦胧的眸子,此刻正一眨不眨地、深深地凝视着谢虞的脸。她的目光如此专注,如此贪婪,仿佛要将谢虞的每一寸轮廓都刻进灵魂深处。那眼神穿透了谢虞,像是在凝视着一张早已褪色的旧照片,一个永远无法触及的幻影。
  谢虞被她看得心头发毛,一种被当作替代品的莫名的感觉隐隐升起。她下意识地抬起手,不是为了推开,而是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近乎本能的安抚冲动,指尖轻轻抚上了霍清的额头。
  指尖下的皮肤光滑,带着微凉,却又能隐约感觉到皮肤下那缓慢脉动的灰白纹路。谢虞的动作有些生涩,却很轻柔,顺着霍清的额角,缓缓抚过她的太阳穴,再到那线条清晰、此刻却显得异常脆弱的脸颊.....
  霍清的身体在她触碰的瞬间似乎微微颤栗了一下,随即彻底放松下来,像一只终于找到港湾的小船。她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喟叹,眼睛缓缓闭上,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般轻轻颤动。
  谢虞的另一只手,也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缓缓抬起,迟疑地、带着试探性地,轻轻环住了霍清的肩膀。这是一个带着保护意味的姿势,荒诞得让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她们之间本该只有恨。
  就在谢虞的指尖触碰到霍清肩胛骨,感受到衣料下她微弱的体温时——
  霍清闭着眼,嘴唇却极其轻微地翕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模糊的、带着浓重鼻音和无限孺慕的低喃:
  “妈妈....”
  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飘落,却像一道惊雷在谢虞的脑海中炸响!
  谢虞整个人如遭雷击,浑身猛地一僵!抚摸霍清脸颊的手指瞬间停滞,环住她肩膀的手臂也凝固在半空。
  妈妈......
  霍清把她......当成了她的母亲?
  那个在狭窄阳台上,抱着病痛的她看星星的母亲?那个给予她唯一温暖和慰藉的母亲?
  巨大的震惊、难以言喻的酸楚、被当作替身的莫名感、以及一种更深沉的、仿佛洞悉了对方灵魂黑洞的悲悯.....种种激烈的情感在谢虞心头蔓延。她低头看着枕在自己腿上、闭着眼、仿佛沉入美梦的霍清,那张平日里冰冷锐利的脸庞此刻卸下了所有防备,只剩下一种孩童般的脆弱和依恋。
  星光无声地洒落,将两人笼罩在一片清冷而诡异的光晕里。谢虞僵硬地维持着这个拥抱的姿势,像一尊被施了定身咒的石像。她能感觉到霍清平稳的呼吸拂过她的腿,能感觉到对方身体传递来的微弱暖意,也能感觉到自己腰间帆布包里那块微型摄像机冰冷的轮廓。
  在这片被诅咒的土地上,在永恒的星河注视下,猎手与猎物,看守与囚徒,在醉意与幻影交织的脆弱时刻,身份彻底崩塌、融合。谢虞抱着这个她最该恨之入骨的人,仿佛抱着一个迷失在永恒黑暗中的、伤痕累累的幽灵。
  夜,还很长。而黎明,似乎遥遥无期。
  第44章 剖白
  林间的溪水冰凉刺骨,谢虞掬起一捧狠狠拍在脸上,激得她一个寒颤。水珠顺着下颌滴落,带走了一丝疲惫,却带不走昨夜星河下那份荒诞纠缠带来的心悸。
  霍清正用随身的匕首撬开一个罐头,金属摩擦声在寂静的山林里显得格外刺耳。
  “昨晚.....”谢虞轻声问道。“是发生什么了吗?”她问的是醉酒和那异常的脆弱。
  霍清挖食物的动作顿了一瞬,她没有抬头,目光依旧凝在冰冷的罐头内壁上。几秒后,她才抬起眼,视线穿过林间稀薄的光线,落在谢虞脸上,眼神盛满了疲惫和一种沉甸甸的、谢虞无法完全解读的哀伤。
  “昨天,”霍清的声音很平静。“是我母亲的忌日。”
  谢虞的呼吸微微一滞。意料之外,情理之中。那个在星空下被呼唤的称谓,此刻有了最沉重的注解。她沉默片刻,喉头滚动,最终只挤出四个干涩空洞的字:“节哀顺变。”
  霍清极轻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便低下头,继续沉默地吃着。山风穿过林梢,吹动她的发丝,也吹散了空气中那点微弱的食物气息,只剩下溪流的淙淙和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
  休整过后,两人继续在密林中穿行。参天古木遮蔽了大部分天光,脚下是厚厚的腐叶层,踩上去不断发出噗嗤声。
  谢虞在一棵挂满青涩野果的矮树前停下,踮起脚去够高处一颗看起来更饱满的果子。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果实的瞬间——
  “嗖!”
  一道手腕粗细、通体覆盖着暗绿与褐色斑纹的影子,从茂密的枝叶间闪电般射出!三角形花纹的蛇头张开,露出森白的毒牙,带着腥风,直扑谢虞暴露的脖颈!
  时间仿佛凝固!谢虞的瞳孔骤然收缩,大脑一片空白,死亡的寒意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小心!”一声短促的低喝伴随着更快的破风声!
  霍清的身影快速从侧面切入!她左手猛地抓住谢虞的肩膀向后狠狠一拽!同时,她的右臂如同盾牌般迎向了那致命的蛇吻!
  “噗嗤!”
  一声令人头皮发麻的闷响!
  毒牙深深嵌入霍清小臂外侧的皮肉!暗绿色的蛇身瞬间缠绕上来,疯狂地收紧!
  “呃!”霍清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脸色瞬间煞白,但眼神却锐利如刀!她左手快如闪电,精准地捏住了毒蛇的七寸!毒蛇吃痛,缠绕的力量稍松,霍清猛地发力,将毒蛇狠狠掼在地上,同时右脚狠狠踏向蛇头!毒蛇迅速遁走!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谢虞被拽得踉跄后退,惊魂未定地站稳,就看到霍清捂着右臂,殷红的鲜血正从指缝间汩汩涌出,迅速染红了她的衣袖。
  “霍清!”谢虞惊呼,扑了过去。
  霍清紧咬着下唇,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她松开捂着伤口的手,露出两个清晰的、深可见骨的毒牙孔洞。鲜血不断涌出,但更让谢虞心惊的是——伤口周围,并没有出现她预想中那种菌丝迅速交织、伤口快速愈合的景象!那翻卷的皮肉依旧狰狞,血液的颜色甚至隐隐透着一丝诡异的暗紫。
  “这.....这是怎么回事?”谢虞的声音带着惊骇,“你的伤....怎么没愈合?” 这种程度的皮肉伤,对她们而言应该转瞬即愈。
  霍清忍着剧痛,迅速从背包侧袋抽出一条止血带,用牙齿和左手配合,极其艰难地、一圈圈死死勒紧在被咬手臂的上方,试图阻断毒素随血液扩散。她的动作因为疼痛而有些颤抖,额角的汗珠滚落得更急。
  “自然界....有些东西....天生抑制孢子的活性....”霍清的声音因为疼痛而断断续续,带着嘶哑,“蛇毒....尤其是这种矛头蝮的混合毒素....能暂时麻痹甚至.....破坏孢核的修复指令....”
  谢虞看着她单手操作的艰难和不断涌出的暗紫色血液,心微微揪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