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那间石室,成了寨子的禁地。只有贡玛长老知道确切的位置。某种意义上....他解脱了。”
  谢虞静静地听着。一个选择沉睡的永生者…这似乎为这永恒的诅咒,提供了一条另类的出路。但那条路,同样冰冷而孤独。
  沉默了片刻,谢虞的目光从归墟之喉收回,落在了霍清的脸上。一个埋藏已久的问题,终于浮上心头。
  “你之前跟我讲的....你身世的故事,” 谢虞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探究,“是真的吗?”
  霍清擦拭骨刀的动作彻底停了下来。她握着骨刀的手指微微收紧。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低着头,看着手中那柄泛着冷光的骨刀,仿佛那上面刻着什么难解的谜题。
  良久,霍清才缓缓抬起头。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里,却翻涌着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痛苦、嘲弄、麻木,还有一丝....被触及最深伤疤的脆弱。
  “半真半假。” 她的声音干涩,失去了平日的冷静,带着一种压抑的沙哑。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鼓起勇气去触碰一段极其不堪的回忆:“我母亲....确实和你很像。不止是容貌,还有那种....感觉。她确实病故了,死于晚期癌症,非常痛苦。”
  霍清的目光投向虚空,仿佛看到了遥远的过去:“但她不是什么和父亲私奔的....她....她其实是被山寨从人贩子手里买来的祭品。”
  谢虞的瞳孔微微收缩。
  “很老套,是不是?” 霍清嘴角的弧度更加讽刺,“用繁华和机遇做诱饵,骗来年轻漂亮的女孩拐卖到大山里.....像牲口一样关在笼子里等待着残酷的献祭....父亲,当时的寨子护卫,看守着她。不知怎么的....他们之间....产生了感情。”
  霍清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父亲....为了她,背叛了寨子的规矩,背叛了所谓的山灵意志。他带着她....逃了出去。在外面生下了我。”
  她的叙述变得极其艰难:“母亲....终究没能逃过病魔。她走后....父亲带着我,一个失去了母亲、又患上了....和母亲同样绝症的女孩....像丧家之犬一样,跪在寨子外的雪地里,苦苦哀求着回到了这个他曾经背叛的地方。”
  霍清的声音陡然变得冰冷刺骨:“不是寻求庇护!不是认祖归宗!是....求一条活路!一个渺茫的....能让我活下去的机会!他出卖了最后的尊严,只为了换我一线生机!”
  她猛地攥紧了骨刀:“而寨子....给了这个机会!他们把我....当作实验品!一个测试他们那些禁忌孢子药效的....小白鼠!”
  霍清的声音因为激动和巨大的痛苦而微微颤抖,眼中燃烧着刻骨的恨意:“那个时候....我才十二岁!十二岁!他们把我剥光,用冰冷的铁链锁在祭坛般的石台上....看着我痛苦地抽搐、呕吐、皮肤溃烂流脓....听着我撕心裂肺的哭嚎和哀求.....最后把那些散发着怪味的、五颜六色的孢子粉末....像灌牲口一样,用铁钳撬开我的嘴,强行灌进我的喉咙! 一次....又一次....他们记录着我的每一次濒死,每一次抽搐,每一次皮肤下菌丝的蠕动....像在观察一只垂死的虫子!”
  她闭上眼,身体因为回忆而微微颤抖:“很多次....我以为我死定了....那种痛苦....比癌症本身更可怕千万倍....那是灵魂都在被撕扯、被菌丝吞噬的感觉....但我....熬过来了....像他们期望的那样,‘完美’地活了下来....活成了现在这副....连我自己都憎恶的鬼样子!”
  最后几个字,她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压抑了多年的痛苦、屈辱和愤怒,在这一刻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垮了她冰冷的伪装。她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掌控一切的清使,只是一个被残酷命运撕碎了童年的、伤痕累累的灵魂。
  谢虞怔住了。她看着眼前浑身散发着痛苦和恨意的霍清,看着她眼中那无法作伪的、属于十二岁少女的恐惧和绝望....
  她以为霍清是冷酷的加害者,是自己悲剧的导演。却没想到,她本身,也是这场永恒悲剧里,最早、最惨烈的受害者之一。
  霍清的身世,远比她编造的那个私奔故事,更加黑暗,更加令人窒息。她的“永生”,是建立在无数次非人折磨和灵魂撕裂之上的。她不是命运的宠儿,她是被命运、被族人、被至亲的无奈选择共同推入地狱,最终被菌丝重塑的....活体标本。
  石屋外,只剩下霍清压抑的喘息声,和谢虞心中翻江倒海的震惊与....一丝悲悯。
  第35章 归途
  祈祷的石厅内,贡玛长老捻着念珠,神色威严的看着霍清问道:“阿清,人....真的要放走?” 她的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放心,“她毕竟.....跟我们仇深似海....又知道得太多。且刚成为使者,心性未定....”
  霍清微微躬身,姿态恭敬却带着疏离:“长老放心。谢虞明白利害,也清楚自己的需要。” 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我会和她一起走。”
  贡玛长老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你也要走?”
  “是。” 霍清回答得干脆,“她初涉外界,需要引导。确保她....故事说得圆满,行为不出纰漏。”
  “同时,” 她抬眼看向贡玛长老,眼神平静无波,“也方便定期为她提供必要的补给。” 这个理由合情合理,既满足了监视的需求,也解释了霍清同行的必要性。
  贡玛长老盯着霍清看了片刻,最终缓缓点了点头,声音低沉:“....也好。阿清,你看顾好她。也…看顾好你自己。” 最后一句,带着一丝深意。
  霍清再次颔首:“明白。”
  贡玛长老不再多言,转身继续念诵起经文。
  --------------------------------------------
  谢虞站在山寨边缘,最后一次回望这片吞噬了她过往、重塑了她存在的土地。归墟之喉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如同蛰伏的巨兽。
  她身上穿着霍清为她准备的、相对现代的户外服装,掩盖了皮肤下那些灰白的纹路。一个简单的背包里,装着少量必需品和一小包用特殊油纸严密包裹的、散发着微弱荧光的孢子粉末──她维系人形的命脉。
  霍清站在她身边,同样是一身利落的便装,背着更大的行囊。
  “外面,” 霍清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平淡无波,“搜救队已经找到了其他四人的遗体。被野兽啃食过的残骸,遗落在不同的地点,加上他们随身物品的碎片....足够证明是一场不幸的意外了。”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谢虞脸上,“你的遗体....虽然没找到,但在那种环境下,失踪这么久,官方结论只会是凶多吉少,大概率会宣布死亡。”
  谢虞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波澜。她早已从霍清那里得知了这个安排。寨子处理这类事情的手法,冷酷而高效。
  谢虞只是问了一句:“四人?”
  “嗯,陆皓他迷失在密林里,最后真的引来了野兽被活活啃噬了”
  听到陆皓的结局,谢虞闭眼,呼出一口气。
  “你想离开,随时可以。” 霍清继续说道,语气带着一丝提醒的意味,“但完整的故事,你知道该怎么编吧?”
  谢虞点了点头,声音清晰而冷静,仿佛在背诵演练过无数次的台词:“我和同伴深入未开发区域探险,遭遇大型野兽袭击。混乱中失散,我独自在密林中迷路,靠着有限的求生知识和运气,艰难地活了下来,直到被....路过的野外生存专家....”
  她看了一眼霍清,“被她发现并救出。”
  霍清微微颔首,对这个简洁而合理的版本表示认可。漏洞当然有,但在奇迹生还的光环和没有直接证据的情况下,足够应付外界的好奇和官方的程序了。
  霍清看向谢虞:“走吧。”
  谢虞没有任何异议,默默地跟上了霍清的脚步。两人一前一后,沿着那条曾经被绝望和追捕笼罩的小径,离开了黑傩山寨,走向了外面那个对谢虞而言既熟悉又陌生的世界。
  --------------------------------------------
  几天后,西南某省会,一家公立医院的病房。
  谢虞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身上穿着病号服。她的手臂、小腿上,有几处被精心处理过的伤口——那是霍清在离开寨子前,用特制的、沾染了抑制孢子的药草的骨刺划开的。伤口不算深,但边缘红肿,愈合缓慢,呈现出一种在野外恶劣环境下挣扎求生多日后该有的、有些感染发炎的状态。这正是霍清教导她的关键:控制孢子的惰性。通过意念引导和少量抑制药草,让孢核暂时进入一种低活性状态,减缓甚至暂停对非致命伤口的修复,模拟出正常人类缓慢且可能留疤的愈合过程。
  一名经验丰富的法医和两名负责调查的警官站在床边。霍清则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穿着干练的卡其色外套,神情冷静而专业。
  “谢女士,你能再详细描述一下遇袭和之后的经过吗?” 一位警官问道。
  谢虞的眼神带着劫后余生的茫然和一丝惊魂未定,声音虚弱但清晰:“我们....本来是想去拍些原始部落的素材....进了那片没开发的林子....第四天还是第五天....晚上守夜的时候....听到动静....很大....像是熊....也可能是野猪群....太黑了看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