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嗤──”
  皮肉被割开,鲜血瞬间涌出,顺着灰白的纹路蜿蜒流下,滴落在冰冷的石地上。
  谢虞感觉不到太多疼痛,只有一种麻木的冰凉。
  然而,就在鲜血涌出的瞬间,伤口处发生了诡异的变化!那些灰白色的纹路仿佛被激活,无数极其细微的、如同白色菌丝般的物质,从伤口两侧的皮肤下疯狂涌出!它们迅速交织、缠绕,覆盖在伤口之上,如同最精密的生物缝合线!同时,伤口深处的组织也在快速蠕动、弥合!
  仅仅几个呼吸之间!
  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就在谢虞自己茫然又冰冷的注视下,止血、收口.....最终,只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粉红色的细线!连疼痛感都迅速消失无踪!
  谢虞呆呆地看着自己手腕上那道迅速消失的伤痕,又看看手中那块沾着自己鲜血的陶片碎片。
  她缓缓抬起头,目光投向石屋那扇紧闭的木门上方,一道不起眼的缝隙。缝隙外,似乎有一片深潭般的阴影。
  她知道,霍清在那里看着。
  看着她的绝望,看着她的徒劳。
  谢虞的嘴角,极其缓慢地、极其僵硬地,向上扯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
  但那是一个绝望到极点的、充满了无尽荒诞和冰冷自嘲的.....轻笑。
  她明白了,彻底明白了。
  永生,不是恩赐。
  是永恒的诅咒。
  一个将她永远禁锢在这片阴影之下,永远无法摆脱这具非人躯壳,永远无法获得解脱的.....最残酷的诅咒。
  第32章 散步
  谢虞像个幽灵般在房间里游荡,看着自己手臂上那缓慢脉动的灰白纹路,感受着体内那股非人的、冰冷的生命力。霍清那句归宿如同烙印,烫在她的灵魂深处。
  几天后,当霍清再次出现在石屋门口,倚着门框,看着依旧死气沉沉的谢虞时,她破天荒地开口邀请:“出去走走?”
  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更像是一个陈述句而非问句。她没指望得到回应。
  然而,让霍清微微一怔的是,谢虞缓缓地、动作有些僵硬地转过了头。那双死寂的眼睛看了她片刻,然后,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
  没有言语,没有表情,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
  霍清压下心头那丝异样的波动,转身带路。谢虞默默地跟在后面,步履有些虚浮,但还算平稳。她们一前一后,穿过寨子里那些对她们投来敬畏目光的寨民,走过刻满扭曲图腾的石柱,最终来到了寨子边缘那片相对开阔的梯田旁。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远处是层叠的绿色和幽深的山峦轮廓。阳光洒在身上,却驱不散谢虞骨子里的寒意。她走到田埂边,停下脚步,目光空洞地望着远方那片被雾气笼罩的山林,那里埋葬了她的哥哥、她的朋友、她曾经拥有的一切。
  霍清站在她身边一步之遥,也沉默地望着远方。两人之间弥漫着一种沉重而诡异的寂静。
  良久,谢虞的声音响起,嘶哑、干涩,如同枯叶摩擦,打破了死寂:“你为什么要救我?”
  霍清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她没有立刻回答,目光依旧停留在远山的轮廓上,仿佛在思考,又像是在回忆。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缓开口:“服用源生之孢,万死一生。痛苦会摧毁意志,撕裂灵魂,最终将大部分肉.体也化作脓血,只留下烂肉和骨架.....能熬过来的人,万中无一。” 她顿了顿,侧过头,看向谢虞那张苍白、死寂的侧脸,“我也只是.....随便赌一赌。像扔骰子一样。我根本没指望.....你能活下来。”
  她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仿佛谢虞的生死对她而言,真的只是一场随性的赌局。
  谢虞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波澜。霍清的回答,意料之中,又荒谬透顶。
  她惨笑起来。那笑声干涩、空洞,没有任何温度,只有无尽的荒诞和悲凉:“呵.....呵呵.....你们害死了我的哥哥,我的朋友.....把我拖进这地狱.....却又救了我.....”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布满灰白纹路的手,那纹路在阳光下仿佛在微微蠕动,“更荒诞的是.....我竟然成了你们口中的使者.....成了这鬼地方的主人之一.....”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远处那些曾把她当作是人牲,现在又对她敬畏行礼的寨民,眼中是冰冷的嘲讽:“我现在能自由离开寨子了.....我甚至.....有能力杀死你们.....” 她握了握拳,感受着体内那股超越常人的、冰冷的力量,“但是.....我却杀不了.....”
  她的声音陡然低沉下去,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力感和绝望:“我必须得.....与你们共生。和这片吞噬了我一切的土地.....共生。”
  说完,她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缓缓地、如同被抽走了脊梁般,在田埂边蹲了下来。她蜷缩着身体,双臂抱着膝盖,将脸埋进臂弯,只露出那双死寂的、凝望着虚无远方的眼睛。阳光落在她身上,却照不进她眼底的深渊。
  霍清看着谢虞这副模样,看着她蜷缩在田埂边如同被世界遗弃的幼兽。谢虞话语中那巨大的荒诞感和冰冷的绝望,狠狠刺中了她心底某个尘封已久的角落。
  她沉默着,也在谢虞身边蹲了下来。田埂的泥土带着湿气,沾湿了她的裤脚。她学着谢虞的样子,抱着膝盖,目光同样投向远方,却没有聚焦。
  “我.....” 霍清的声音响起,比平时低沉了许多,带着一丝罕见的、不易察觉的滞涩,“.....我最先发现自己身体变异的时候.....也是这样。”
  谢虞埋在臂弯里的身体,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霍清没有看她,仿佛陷入了遥远的回忆,声音如同梦呓:“皮肤下像有无数虫子在爬.....在啃.....灰白色的东西.....像霉菌一样蔓延.....甩不掉,洗不净.....看到镜子里那张越来越不像自己的脸.....”
  “那时候.....我也只想死。” 她的语气平淡,却蕴含着巨大的痛苦,“我试过跳崖.....可是摔得浑身是血,骨头都断了.....但那些该死的菌丝.....它们.....它们硬生生把我破碎的身体.....又.....又缝了起来.....”
  她抬起自己的手,看着手背上那若隐若现的灰白纹路,眼神空洞:“我看着伤口.....像你看着你手腕上那道消失的划痕一样.....看着它.....自己很快长好.....快得.....快得不像话.....”
  “那一刻.....我就明白了.....” 霍清的声音带着一丝麻木,比任何哭喊都更令人心悸,“死.....是最大的奢侈。活着.....才是永恒的刑罚。我们.....是被诅咒的.....连选择结束的权利.....都被剥夺了。”
  她终于转过头,看向身边蜷缩着的谢虞。谢虞不知何时抬起了头,那双死寂的眼睛正看着她,里面不再是空洞,而是翻涌着一种同病相怜的、深不见底的绝望和.....一丝微弱的、被理解的触动。
  两个被诅咒的永生者,在荒芜的田埂边,在虚假的阳光下,隔着漫长的时间长河,第一次在彼此眼中看到了自己那绝望的倒影。
  霍清看着谢虞眼中的触动,心中那丝烦躁和空洞似乎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填满。她伸出手,不是触碰谢虞,而是无意识地、狠狠地攥住了田埂边一株顽强生长的、不知名的野草。
  翠绿的草汁染上了她冰冷的指尖。
  她看着那抹刺眼的绿色,又看了看谢虞手臂上那灰白的、非人的纹路,最终,只是用那沾着草汁的手指,轻轻拂过自己颈侧同样冰冷的印记,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第33章 共生的牢笼
  田埂边的风带着泥土的微腥,吹拂着两个蜷缩的身影。霍清那番关于自身变异初期的描述,让谢虞心里生出了一丝同类的感觉。那深入骨髓的绝望,那对活着本身的憎恶,那被剥夺了死亡权利的无力感.....每一个字,都像在谢虞自己的灵魂上刻下印记。
  谢虞缓缓抬起头,目光从虚无的远方收回,落在了身边霍清的脸上。阳光勾勒着她深邃的侧脸轮廓,颈侧那灰白的印记在光线下清晰可见。这张脸,曾经是噩梦的象征,是冷酷的操纵者,是导致哥哥、朋友死亡的元凶之一。
  恨意。在谢虞死寂的心湖下骤然苏醒、翻涌、咆哮。她应该恨她。恨之入骨。恨不能将她撕碎。是霍清,将她拖入这地狱,让她失去了所有珍视的人,让她变成了如今这副不人不鬼的模样。
  然而......
  就在这汹涌的恨意即将吞噬理智的瞬间,另一股冰冷的力量死死地拽住了她。
  是霍清指尖那抹刺眼的、带着生命气息的翠绿草汁。
  是她颈侧那与自己如出一辙的、象征着永恒诅咒的灰白印记。
  是她刚才那如同梦呓般、充满了痛苦的倾诉:“活着.....才是永恒的刑罚.....连选择结束的权利...都被剥夺了....”
  是她.....给自己喂下了那源生之孢,给了自己新生命,给了自己这具.....继续活着的躯壳。是她,此刻,成为了这无边地狱里,唯一一个.....能真正理解她处境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