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一个寨民从一片被翻动过的腐叶旁直起身,快步走到霍清身边,压低声音汇报:“清使,痕迹到这里又断了。他们很小心,沿途的足迹和折断的枝叶都被清理过,虽然手法不算高明,但确实给我们增加了不少难度。但是.....有些地方,似乎只有一个人在认真清理。”他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某个方向残留的、相对清晰的半个脚印。
  霍清停下脚步,面无表情地听着。她的目光扫过那片被刻意掩盖但仍有破绽的区域,嘴角轻微向上牵动了一下。清理痕迹?倒是学得快。她心中掠过一丝赞许,仿佛看到实验皿中的小生物在笨拙地学习生存技巧。这让她觉得.....更有趣了。
  就在这时,在霍清意识的某个层面,并非通过视觉或听觉,而是如同水波倒影般,断断续续地映照出一些来自遥远彼端的、模糊而破碎的片段──这是山灵偶尔向她这个被选中之人展示的视界,如同神祇投下的一瞥:
  片段一:谢虞靠坐在湿漉漉的树干上,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右手捂着受伤的左手,眼神里充满了疲惫和绝望。
  片段二:陆皓蜷缩在腐叶中,眼神空洞涣散,嘴唇神经质地翕动着,反复念叨着“没梦到.....不会死.....”。他低垂的眼帘下,那潜藏的焦躁和崩溃,在霍清的视界中如同黑暗中闪烁的磷火般清晰。
  片段三:武安平靠着树干闭目调息,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重的杂音。他肩胛处的绷带,暗红的范围正在极其缓慢地扩大。那强撑的意志如同风中残烛,光芒微弱却依旧顽强地燃烧着。
  另一侧的林间传来粗暴的拨开枝叶的声音,打断了霍清意识中的视界。阿岩脸上带着焦躁和愤怒,领着另外三四个寨民走了过来。
  “操!”阿岩看到霍清,立刻粗声抱怨道,还狠狠一脚踢飞了脚边一块石头,“跟泥鳅一样滑溜!一点像样的痕迹都找不到!狗日的武安平,受了那么重的伤还这么能跑!还有那个小娘皮和书呆子!” 他用力啐了一口唾沫,眼神凶狠,“阿清,这样下去不行!要是真让他们跑出了林子,万一引来官方的调查队,那可就捅破天了!寨子里的盐、铁器、还有那些药.....以后就难弄了!万一......万一圣地被发现那麻烦就更大了!”
  霍清淡淡地瞥了阿岩一眼,对他那基于现实利益的担忧感到一丝无趣。她心不在焉地开口,声音平稳无波,听不出丝毫紧张:“急什么。这片林子,进来容易出去难。他们没食物,没补给,武安平伤得那么重,撑不了多久。”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密林深处,仿佛能穿透层层阻碍看到那三个狼狈的身影,“.....而且,绝望会让人犯错。”
  她的话像是在安慰阿岩,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这更像是在对自己说。她在评估,在等待。这场她亲手推动的逃亡,这出她投入了成本的戏剧,正朝着她期待的方向发展──绝望在蔓延,意志在瓦解。武安平的强弩之末,谢虞的低落消沉,陆皓那显而易见的崩溃和潜在的危险性.....这一切都如同精心调配的催化剂。
  还差一点.....还差一点,就能看到最精彩的转折了。她需要再推一把。需要让那绝望的火焰烧得更旺,让那紧绷的弦彻底断裂。陆皓.....那个被“未被梦见”的念头折磨得快要疯掉的棋子.....或许就是最好的突破口?或者.....是武安平那不断恶化的伤势?
  一个冰冷而充满恶趣味的念头在她脑海中成型。她需要制造一个契机,一个让内部矛盾彻底爆发、让背叛或牺牲成为必然选择的契机。这比直接抓住他们,更能满足她观察人性在极致压力下扭曲、绽放的渴望。
  她转向阿岩,脸上依旧是那副疏离平静的表情,声音却带上了一丝命令:“分头,扩大搜索范围。重点留意水源附近和容易藏身的岩缝。他们需要水,也需要休息。武安平.....撑不住太久。” 她刻意强调了“撑不住”三个字,仿佛在暗示一个必然的结局。
  “是!”阿岩虽然依旧焦躁,但对霍清的判断有着本能的信服,或者说是对山灵使者的身份的信服。他立刻招呼手下,准备按照霍清的指示行动。
  霍清看着阿岩带人消失在林间,又看了看身边剩下的几个寨民。她没有立刻行动,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仿佛在倾听风穿过林梢的声音,又仿佛在捕捉着密林深处那三个渺小猎物散发出的......绝望的芬芳。
  快了。她微微闭上眼,用意识感受着空气中那若有若无的、属于谢虞等人的微弱波动。这场戏的高潮,就要来了。让我看看.....你们会如何选择?是互相撕咬,还是.....在毁灭中绽放出更凄美的绝望之花?
  她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容,挥了挥手,带着剩下的寨民,如同融入阴影的猎手,悄无声息地朝着她预判的方向,继续编织那张带着绝望的追猎之网。
  第25章 背叛
  绝望笼罩着三颗濒临破碎的心,饥饿啃噬着内脏,疲惫让每一步路都无比沉重,而身后的追捕压力,则像悬在头顶的利刃。
  武安平的状态肉眼可见地恶化,肩胛处的伤口感染在潮湿闷热的环境下迅速恶化,绷带早已被脓血浸透,散发出血腥腐败气味,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重的杂音。他依旧挺直着背脊,但身体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脚下步伐踉跄,全靠那柄骨刀和顽强的意志支撑着没有倒下。他的视线时而模糊,时而清晰,世界在他眼中仿佛蒙上了一层血色薄纱。
  谢虞紧跟在武安平身后,左手伤口的肿痛让她冷汗涔涔,但更痛的是心。她看着武安平摇摇欲坠的背影,看着他绷带下不断洇开的暗红,心里充满担忧和恐惧。她无数次想伸手搀扶,可想到自己的状态,又怕成为他的负担。
  陆皓落在最后,距离他们几步之遥。他的眼神空洞,嘴唇干裂起皮,神经质地反复念叨着:“没梦到我.....没梦到我.....不该是我.....不该是我.....” 谢虞那个关于噩梦的坦白,另他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死死攥着这个“未被梦见”的安慰。可是在无休止的逃亡和绝望中,他却将这唯一的安慰扭曲成了对身边人的恐惧──任何可能连累他、破坏他命运的人,都成了潜在的威胁。
  他看向武安平那沉重背影的眼神,不再是敬畏,而是掺杂着恐惧、烦躁和一丝.....怨毒。为什么这个重伤垂死的人还要坚持?为什么不放弃?他的血,会不会引来追兵或者更可怕的猛兽,他的伤会不会成为负担,最终连累自己这个“应该活下来”的人?
  霍清在山灵提供的视界里,精准地感知着猎物的崩溃临界点。陆皓那濒临断裂的神经,那眼中闪烁的、对同伴的排斥和自私的求生欲,在她的意识中清晰无比。她需要的,只是一个点燃引信的火星。
  她没有等待太久。
  前方密林陡然变得稀疏,一片布满巨大、湿滑岩石的崎岖地带出现在眼前。就在他们艰难地试图穿越这片障碍时,阿岩终于带人截住了他们,尖锐的口哨声撕裂了林间的死寂!
  “在那里!”
  “围住他们!”
  六七个黑傩寨民包围上来!他们眼神凶狠,动作矫健,手中锋利的骨矛和砍刀闪烁着致命的寒光。阿岩脸上带着狞笑,目光死死锁定了武安平。
  “武安平!看你这回往哪跑!”阿岩怒吼一声,率先挺矛刺来!其他寨民也如同饿狼扑食,从不同方向缩小包围圈!
  绝境降临!
  “小虞!躲开!”武安平发出一声嘶哑的咆哮,他猛地拔出骨刀,爆发出最后的凶悍!尽管身体濒临极限,动作因伤痛而变形迟缓,但那股百战余生的搏杀本能仍在!他挥舞着骨刀,格开阿岩刺来的矛尖,刀锋顺势划破了一个扑向谢虞的寨民手臂,逼得对方踉跄后退!鲜血飞溅!
  谢虞惊叫一声,强忍着左手的剧痛,抽出腰间的骨匕,背靠着一块湿滑的岩石,奋力抵挡着另一个寨民的攻击。她的力量和经验都远逊于对方,险象环生,全靠武安平拼死护持才勉强支撑。
  混乱中,陆皓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吓得魂飞魄散。他尖叫着,胡乱挥舞着手中的骨匕,却被一个寨民轻易地一脚踹翻在地,骨匕脱手飞出。他蜷缩在岩石下,看着眼前血腥的搏杀,看着武安平浴血奋战却明显不支,看着谢虞左支右绌,巨大的恐惧吞噬了他。
  在求生本能下,一个疯狂而卑劣的念头突然冒了出来,压过了他所有的理智!
  就在武安平拼尽全力,用身体硬抗了阿岩一记矛杆重击,踉跄着将另一个试图偷袭谢虞的寨民撞开,旧伤崩裂,鲜血狂涌的瞬间──
  陆皓动了!
  他像一条阴冷的毒蛇,猛地从地上弹起,趁着谢虞全部注意力都在面前敌人和武安平身上的空档,从背后狠狠扑向了她!
  “啊!”谢虞猝不及防,被陆皓死死抱住!他左手如同铁钳般勒住谢虞的脖子,右手赫然握着刚才脱手掉在他附近的那把小骨刀!冰冷的刀锋,死死抵在了谢虞纤细的脖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