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武安平依旧沉默地听着,他的眼神在谢铭兴奋的脸和窗户之间游移。
  “武子....”谢铭的声音忽然低沉下来,带着一丝回忆的感慨。“还记得咱们在秃鹫服役那次吗?在边境雨林里,被那帮毒贩子围了三天三夜,弹尽粮绝....要不是你带人摸黑出去搞掉了他们的重火力点,咱们几个都得交代在那儿.....”
  他用力拍了拍武安平的肩膀,语气真挚,“我这条命,有一半是你捡回来的!我信你!就像信我自己一样!我知道你昨晚说那些,是怕我栽跟头,是怕咱们出事!但现在,形势变了!机会摆在眼前!咱们秃鹫出来的,什么时候怕过风险?咱要懂得什么时候该抓住机会!富贵险中求!这次,就赌一把大的!我信得过你,你也信我一次,行不行?”他目光灼灼地盯着武安平,期待着他的答案。
  提到秃鹫,提到那次生死与共的经历,武安平的身体明显震动了一下。他抬起头,看向谢铭。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干涩而艰难,仿佛每个字都重若千钧:“....谢铭....我知道了....”
  “所以!”谢铭打断他,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这事儿,听我的!风险是有,但机遇更大!这巨大的机遇,是值得咱赌上一赌的!”
  武安平看着谢铭眼中那份信任和狂热,看着他因为激动而微微发红的眼眶,听着他提起的生死战友情……他垂下眼帘,避开了谢铭灼热的目光,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干涩说道:“.....好。谢铭,我.....信你。昨晚的事.....我不提了。”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带着一丝疲惫,“可能.....可能确实是我有点过于警惕了。这地方.....是有点让人神经紧绷。”
  谢铭闻言,心中一块石头落地,脸上露出狂喜,可是潜意识里升腾起的一丝疑虑和不安,又让他感到一阵烦躁。
  他站起身压下心头那阵烦躁,用力一拍武安平的肩膀:“这就对了!这才是我认识的武安平!拿得起放得下!走!咱们得庆祝一下!”他目光扫视着简陋的竹屋,落在角落简陋木柜上的背包上,“我记得你包里还有好东西?拿出来!今天咱们兄弟俩好好喝一杯!”
  武安平沉默地站起身,他走到木柜旁,从背包里拿出一个用军用水壶装着的东西。拔开塞子,一股浓烈刺鼻的酒味弥漫开来,比议事大厅里的酒气更冲。
  “就剩这半瓶了,省着点。”武安平的声音依旧很轻,将水壶递给谢铭。
  “好!好!”谢铭正需要酒精来驱散心头那丝疑虑和不安,他接过水壶仰头就灌了一大口。那劣质的烈酒如同烧红的刀子,瞬间点燃了他的食道,让他本就迷糊的脑袋更加昏沉。
  武安平也接过水壶,默默地喝了一口。辛辣的液体滑入喉咙,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仿佛在忍受某种痛苦。
  两人就这样对坐着。谢铭酒劲儿上头开始兴奋地喋喋不休,畅想着金山银山,时不时拍着武安平的肩膀。武安平则沉默地听着,偶尔简短地“嗯”一声,或者点一下头。他不再反驳,不再提任何“风险”或“安全”,只是机械地陪着谢铭喝酒。
  水壶里的酒很快见底。谢铭的眼神彻底涣散了,舌头打结,身体摇摇晃晃,几乎要从竹凳上滑下去。“武.....武子.....好兄弟.....咱们.....一起.....”话没说完,他头一歪,彻底醉倒,鼾声大作。
  武安平放下空空的水壶。他看着烂醉如泥的谢铭,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与刚才那片刻因战友情而起的触动判若两人。
  他站起身,费力地将谢铭沉重的身体架起来,然后搀扶着他,缓缓走出竹屋,穿过寂静得只剩下风声的寨子,走向谢铭的住处。
  好不容易将谢铭弄回他的竹床,放倒,盖上薄被。武安平站在床边,低头看着谢铭熟睡中依旧带着亢奋红晕的脸。然后,他缓缓抬起手,不是去擦汗,而是用指甲,用力地抓挠了一下自己靠近耳根的下颚部位。
  那动作带着一丝焦躁,仿佛那里的皮肤让他相当难受。他抓挠的力度很大,甚至发出了轻微的“沙沙”声,在寂静的竹屋里格外刺耳。抓了几下,他才猛地停住,仿佛意识到什么。他放下手,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他不再看谢铭,转过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竹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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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虞的竹屋里,光线昏暗,空气中那股香灰味越发浓烈了。她躺在竹床上,意识早已沉入了最粘稠的黑暗深处。
  她睡的很不安稳。细密的冷汗从她苍白的额头渗出,汇聚成珠,顺着鬓角滑落,浸湿了枕畔几缕乌黑的发丝。即使在睡梦中,她的眉头也紧紧蹙着,睫毛不安地颤动,仿佛正被无形的恐惧追赶,口中偶尔溢出几声模糊不清的呓语。
  竹门被无声地推开。霍清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她走到床边,静静伫立,低头凝视着谢虞痛苦不安的睡颜。
  昏暗中,那张因恐惧而蹙眉的脸,与霍清记忆中母亲温柔却总带着一丝轻愁的容颜,在某个瞬间重叠得如此清晰。一股深切的思念和怜惜在她眼底翻涌,这份思念和怜惜是如此真实,几乎让她冰冷的躯壳都产生了一丝细微的颤抖。
  几乎是下意识的,霍清从冲锋衣口袋里掏出一方素净的手帕。她俯下身,动作是前所未有的轻柔,甚至带着一丝生疏的笨拙,用柔软的棉布,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擦拭着谢虞额头上不断沁出的冰冷汗珠。她的指尖隔着薄薄的手帕,能清晰地感受到谢虞皮肤下细微的颤抖和那滚烫的温度。
  看着那即使在擦拭后依旧紧锁的眉头,霍清的心底涌起一股冲动。她缓缓抬起手,冰凉的指尖离开了手帕,带着一丝温柔,轻轻抚向谢虞紧蹙的眉梢。她想抚平那紧锁的眉头,想驱散那纠缠着女孩的恐惧,就像......就像记忆中某个模糊的、温暖的午后,也曾有人这样温柔地抚平过她幼时的恐惧。
  指尖距离那微蹙的眉峰只有毫厘,就在即将触碰到的瞬间!
  霍清的动作如同被冻结般猛地顿住!她眼中的那抹深切的思念和恍惚的温柔,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骤然清醒的冰冷......和一丝被自己刚才的软弱所激怒的锐利!
  “呵.......”一声极轻的、带着浓浓自嘲和冷意的嗤笑从她唇间逸出。她看着谢虞毫无防备的睡颜,眼神变得冷漠起来。
  “谢虞......”她低声呢喃,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一个脑袋空空、只会追逐流量、被恐惧和贪婪玩弄于股掌之间的网红而已。”她的目光扫过谢虞枕边那部价格昂贵的、象征着浮躁虚荣的手机,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不过.....只是这张脸.....”她的目光再次落在谢虞脸上,那眼神像是在评估一件瑕疵的赝品,“长得像罢了。”她最后看了一眼照片上母亲的笑容,那笑容在此刻显得如此遥远而陌生。
  霍清不再停留,将照片小心地收回口袋,仿佛那才是她唯一珍视的东西。她转过身,没有再看床上的谢虞一眼,黑色的身影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门外的阴影之中。
  第13章 血祭
  山灵降临日的清晨,空气仿佛凝固了,整个黑傩山寨笼罩在一种压抑的、狂热的静谧之中。
  寨民们早已换上了统一的服饰,纯白的长袍。袍子的质地是粗糙的白麻布,却在领口、袖口、衣襟和下摆处,用暗红、墨黑和幽蓝色的丝线,绣满了极其精致繁复、充满几何美感的图腾纹样。那些线条流畅、结构对称的螺旋、回纹、以及奇异的星辰图案,在粗糙的白麻布上绽放出惊人的艺术感,仿佛将古老而深邃的宇宙凝结在了针线之间。他们的头上,戴着用清晨采摘的、带着晶莹露珠的娇艳野花和翠绿藤蔓编织成的花环。鲜花明媚,藤蔓生机勃勃,与白袍上那些充满原始艺术魅力的图案交相辉映,构成一幅圣洁而神秘的画面。
  贡玛长老亲自将同样的白袍和花环分发给了谢虞一行人。“入乡随俗,以示对山灵的敬意。”她笑着说道。
  谢虞麻木地穿上白袍,戴上花环。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香灰味让她思维有些迟滞,心底深处的不安和恐惧被这庄重肃穆的氛围压制,只剩下一片混沌的顺从。
  章知若和陆皓则显得异常兴奋。他们小心翼翼地抚摸着袍子上精美绝伦的刺绣,对着彼此头上的花环发出赞叹:“太美了!这种图腾的构图和配色,充满了原始而纯粹的美感和深邃的象征意义!”,“这绝对是艺术与信仰的完美结合!”他们眼中闪烁着发现文化瑰宝的狂热光芒,迫不及待地掏出相机和速写本,仿佛即将参与一场神圣而充满记录价值的伟大庆典。
  谢铭的心思大半在矿脉上,他快速套上白袍,花环也戴得有些随意。他脸上带着一种被巨大利益驱动的亢奋,但心底深处,前夜武安平的警告和妹妹的恐惧并没完全消散,只是被强烈的翻身渴望暂时压了下去。他打定主意:只谈生意,绝不深入参与他们的“习俗”,拿到合同,立刻走人!他警惕的目光在阿岩憨厚的笑容上停留片刻,心中暗忖:只要利益足够大,井水不犯河水,未必不能合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