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谢虞躺在睡袋里,身体极度疲惫,精神却异常亢奋。帐篷外,是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篝火燃烧偶尔发出的噼啪声,以及那条黑水溪流缓慢流淌的汩汩声。
  她强迫自己闭上眼睛,试图入睡。
  不知过了多久,困意袭来,黑暗慢慢吞噬了她。
  紧接着,是坠落感。她掉进了一个冰冷粘稠的梦境沼泽。
  她看到自己裸露的手臂上,一只从未见过的、甲壳黝黑发亮、长着无数细密绒毛的怪虫,正用它尖锐的口器狠狠刺入皮肤。剧烈的刺痛感如此真实,让她在梦中都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画面猛地切换。哥哥谢铭正奋力拨开一丛带刺的灌木,他冲锋衣的右臂外侧,被一根尖锐的枯枝“嗤啦”一声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内里的抓绒都露了出来,他却毫无察觉。
  然后,是混乱、破碎、充满尖叫和血腥的片段。
  章知若惊恐地瞪大眼睛,身体被某种巨大的、布满吸盘的惨白触手卷起,只留下一声戛然而止的凄厉惨叫。武安平怒吼着举起开.山刀,砍向一团团蠕动的肉块,下一秒,他的身体被无形的力量撕扯开,内脏和鲜血如同烟花般爆裂。哥哥谢铭疯狂地挖掘着,双手沾满泥土和暗红色的矿石碎屑,脸上是扭曲的狂喜,浑然不觉脚下的大地裂开,将他连同他梦寐以求的财富一起吞噬.....
  最后,是她自己。她站在一片布满巨大、扭曲、如同某种生物内脏般脉动着的菌类丛林中,无数细小的、闪烁着幽绿磷光的孢子从那些菌盖下喷涌而出,像一场诡异的雪,纷纷扬扬地落在她的头发上、皮肤上,渗入她的毛孔.....
  “啊!”
  谢虞猛地从睡袋里弹坐起来,心脏狂跳,冷汗浸透了衣物。她大口地喘着粗气,梦魇中的恐怖景象在眼前疯狂闪回,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令人作呕。她下意识地抬起手臂,借着帐篷缝隙透进来的、篝火摇曳的微光看去.....
  手臂外侧,靠近手肘的地方,一个暗红色的、微微肿起的点赫然在目!边缘带着一圈细小的、仿佛被绒毛刮过的红痕!
  她呼吸一滞!梦!那个梦!虫子咬伤!
  她猛地掀开帐篷帘子,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了出去。
  拂晓的森林依旧被浓雾笼罩,光线很是昏暗。
  守夜的正好是谢铭,他被妹妹惨白如纸的脸色吓了一跳,低声问道:“小虞?怎么了?做噩梦了?”
  谢虞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哥!你的衣服!右胳膊!快看看!”
  谢铭疑惑地抬起右臂,借着篝火的光仔细一看。右臂外侧,靠近肩膀的位置,冲锋衣的硬壳面料上,赫然裂开了一道近十厘米长的口子!边缘参差不齐,内里的抓绒层都翻了出来。他皱起眉:“啧,昨天下午钻那片刺藤的时候刮的?当时没注意......”
  “哥!”谢虞努力保持着冷静,可声音还是带着一丝颤抖,“我们得回去!现在就回去!不能往前走了!会死的!所有人都会死的!我梦见了!全都梦见了!虫子咬我,你的衣服被划破,然后....然后知若.....武哥....还有你.....都.....” 她说不下去了,喉咙像是被人掐住一般。
  谢铭看着妹妹努力克制恐惧的样子,听着她语无伦次却充满细节的噩梦描述,尤其是她手臂上的虫子咬痕和那与自己衣服破损位置完全吻合的“预言”,他脸上的轻松也消失了,眼中闪过一瞬凝重,但他很快就恢复了镇定。
  他用力抓住谢虞的肩膀,声音低沉而严肃:“小虞!看着我!深呼吸!我知道这很吓人,但噩梦只是噩梦!野外环境严酷,容易让人紧张,产生不好的联想。”
  他晃了晃自己破损的手臂,“衣服破了,是意外,我马上处理。至于虫子......” 他快速瞥了一眼谢虞手臂上的红点,“林子里虫子多,被咬很正常,别自己吓自己,你的梦可能就是紧张压力大才导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中带着对矿藏的渴望和过往服役生涯锤炼出的自信,他压低声音,强硬地安抚道:“听着,小虞,我昨天沿途观察了地质构造、岩石层理和矿物伴生迹象,我可以确定矿脉就在前面不远了! 想想看,只要找到它,我们就能彻底翻身!所有的债务就都能解决!你也能拍出真正震撼世界的探险视频!现在放弃,功亏一篑! 有哥在,有武子在,我们装备齐全,警惕性高,不会有事! 我在热带雨林执行过更严酷的任务,这点林子算什么?别胡思乱想,也别影响其他人!”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好了,冷静点,回去再休息一下,天亮还得赶路。”
  说罢,他松开谢虞,转身去背包里翻找胶带修补衣服。他选择了相信自己的专业判断、相信自己身为军人的经验和力量,将妹妹的噩梦归咎于压力和环境。
  谢虞僵在原地,浑身冰冷。哥哥那副被贪婪和盲目的自信蒙蔽心智的样子,让她心头涌起一股绝望和无力感。
  她慢慢地低下头,手指颤抖着,轻轻抚上手臂上那个暗红色的虫咬伤口。细微的刺痛感传来,无比真实。她只能拼命地、一遍遍地在心里安慰自己:这只是巧合,只是压力太大.....
  清晨,霍清不知何时已经收拾好了自己的装备,正站在不远处,背对着他们,望着雾气弥漫的密林深处。她似乎对不久前篝火边的骚动毫无所觉,又或者,她根本不在意。
  “走吧。”霍清没有回头,平静的声音穿透雾气传来,“路还长。”
  第4章 黑傩山寨
  连续两天都在遮天蔽日的原始密林中跋涉,腐叶的湿滑、盘虬树根的陷阱、无处不在的嗡鸣,早已将众人最初的兴奋和好奇消磨殆尽,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和阴郁。每个人的衣服都沾满了泥浆和植物汁液,散发着混合了汗味和森林气息的酸馊气。
  谢虞手臂上那个暗红色的虫咬伤口,边缘依然微微红肿,像一枚不详的烙印。
  赶路期间谢虞不是没有私下里又找过谢铭说噩梦的事,可是都被谢铭坚持、强硬的态度给顶了回来。她只能无奈地跟着队伍前进,一边压抑着不安一边自我安慰。
  当第三天的午后,浓得化不开的雾气终于消散,显露出山坳中的黑傩山寨时,所有人才如释重负地长吁了一口气。
  眼前的寨子,出乎意料地带着一种.....朴素和宁静。
  二十几座竹楼依着平缓的山势错落搭建,屋顶覆盖着深色的茅草,在午后的天光下显得厚实而温润。竹楼结构简单实用,与西南常见的少数民族村寨并无太大不同。
  然而,那些点缀在寨子各处、用粗细不一的竹子精心扎制而成的图腾,却泛着特别。
  它们形态奇异,抽象而扭曲。有的如同数条巨蟒盘绕纠缠,顶端却裂开成诡异的花瓣状;有的像被压扁拉长的昆虫甲壳,边缘锐利;还有的干脆是层层嵌套、仿佛永无止境的螺旋。
  它们矗立在竹楼旁、路口,悬挂在屋檐下,随着山风轻轻摇晃,发出干燥竹片摩擦的“沙沙”声。非但不显得狰狞恐怖,反而透着一种原始、异域、甚至略带美感的神秘气息。
  寨子中心的小片空地上,还有几根更为粗壮、表面粗糙的石柱立在那里,用暗红、赭石和墨绿的颜料描绘着扭曲的符号和难以名状的生物轮廓。
  寨子里穿着深色麻布衣的寨民正在劳作,有人在田间浇水,有人在修补渔网,有人用石臼捣着块茎。他们的面容依旧带着那种深邃、肤色较深的特征。
  当谢虞一行人出现在寨口时,劳作的寨民们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目光齐刷刷地投来。那目光里,有对外来者的好奇和打量,但更多的是一种淳朴。
  谢虞看着这个朴素宁静的村子,看着寨民淳朴中带着好奇的眼神,之前噩梦带来的恐惧微微消散了一些。
  “欢迎,远方的旅人。”一个温和的女声响起。
  一位身着绣着精致暗红色花纹的白色长袍的中年女子,在两个年轻寨民的陪同下,从最大的竹楼里走了出来。
  她约莫四十多岁,面容轮廓立体,带着黑傩族特有的深色皮肤。她嘴角噙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微笑,友善地向众人打着招呼,“我是寨里的长老,贡玛。各位一路辛苦了,欢迎来我们寨子参观歇脚。”她的汉语虽然带着浓重的口音,却相当流利。
  贡玛长老将他们引到一座宽敞干净的竹楼内。竹席地面光洁,空气中弥漫着干草、木头和一种极淡的、类似陈旧香料的混合气息。
  矮竹桌旁,众人卸下沉重的背包,疲惫的身体渴望着休憩。
  很快,几个寨民端上了食物:烤得焦黄喷香、油脂滋滋作响的不知名野禽肉,几碟用野菜和菌类凉拌的清爽小菜,还有一壶热气腾腾、散发着清雅甘甜花香的茶。
  “山野粗陋,怠慢贵客了。”贡玛长老的声音温和平缓,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母性气质,“请随意用些,解解乏。”
  食物的香气和花茶的清甜,对于啃了两天干粮、精神高度紧张的众人来说,无异于最温柔的抚慰。连最警惕的武安平,紧绷的神经也在贡玛长老友善的态度和诱人的食物面前,不由自主地松懈了几分。他谨慎地观察了一下食物,见章知若和陆皓已经迫不及待地拿起烤肉大快朵颐,谢虞扒起了米饭,谢铭也端起了茶杯,这才试探性地夹了一筷子野菜送入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