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直到小姨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客厅那头,房门被轻轻带上,茆清才像被抽掉了所有骨头,双腿一软,整个人从小板凳上瘫滑下来,重重地跌坐在冰凉的地板上。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滴在地板上。缓了好一会儿,她才哆嗦着手,摸索着探进幽深的床底,指尖在灰尘和杂物中焦急地搜寻。终于,触碰到那枚冰凉的金属。她将它紧紧攥在手心,那熟悉的棱角硌着掌心的软肉,带来一丝微弱的、真实的痛感。她摊开手,发现发卡顶端的蓝色玻璃石旁边,那坚硬的金属边缘,赫然被磨出了一个清晰的、小小的缺口。这个微小的损伤,像一根冰冷的针,扎进她疲惫不堪的心底。她蜷缩在地板上,将脸深深埋进膝盖里,肩膀无声地耸动起来。
  三月十九日,像一个巨大而沉重的句点,悬在两人头顶的天空。黎明的微光刚刚挣扎着撕开城市东边的夜幕,茆清便猛地睁开了眼睛。窗外,天色是一种令人压抑的、混浊的铅灰色。昨晚的噩梦如同湿冷的藤蔓,依旧缠绕着她的意识——梦里,小姨的脸庞扭曲而巨大,带着狞笑,死死地将她按在冰冷的地板上,她的指甲深深掐进她的胳膊,带来钻心的疼痛。她拼命挣扎,扭过头,望向那扇被铁网切割得支离破碎的窗户,绝望地看见阮棻怡小小的身影孤独地伫立在楼下昏黄的路灯里,仰着头,像一尊凝固的望妻石,身影在冰冷的夜风中变得越来越淡,越来越模糊,最终消散在无边的黑暗里……心脏被撕裂般的痛楚将她硬生生从梦境中拽回现实,冷汗已经浸湿了枕头。
  她悄无声息地坐起身,没有开灯。房间笼罩在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里,只有窗外远处高楼零星的灯火,像鬼魅的眼睛,隔着冰冷的防坠网冷漠地注视着这个牢笼。她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到窗边。手指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决绝,抚过那几颗仅存的、如同顽固堡垒般的螺丝。指尖传来金属特有的坚硬和冰冷触感,一种孤注一掷的火焰在她胸腔深处无声地燃烧起来。今天,必须完成!没有任何退路,没有任何犹豫的余地!
  整个白天,时间像被冻结的糖浆,粘稠而缓慢地流动。茆清坐在书桌前,面前摊开的书本纹丝未动。她的身体维持着学习的姿态,灵魂却早已抽离,所有的感官都凝聚成一根极度敏感的弦,绷紧在隔壁房间的动静上。小姨的脚步声、水杯放在桌上的轻响、翻动报纸的窸窣……每一个细微的声音都如同重锤敲打在她紧绷的神经上。窗外的阳光一点点移动,从窗框的左侧爬到右侧,光影在地板上拉长、变形。茆清的目光死死钉在书页上,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那些印刷符号扭曲、跳跃,如同她纷乱的心绪。每一次等待都像是凌迟,每一次午睡时间的临近都带来一阵窒息般的狂喜和更深重的恐惧。她紧紧攥着口袋里那枚边缘带着缺口的发卡,冰凉的金属几乎要被她掌心的汗水浸透、捂热。
  下午三点。隔壁房间终于传来那熟悉而规律的、平稳悠长的呼吸声。茆清几乎是弹射般地站起身,动作轻捷得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小板凳再次被拖出,放在窗下那个精准的位置。她踩上去,身体紧贴墙壁,像一只蓄势待发的壁虎。那枚边缘磨损的发卡再次探入螺丝帽的十字凹槽。这一次,她所有的恐惧、焦灼、渴望都化作了指尖决绝的力量。汗水瞬间涌出,沿着她的太阳穴滑落,滴在窗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手腕因为持续极限的发力而酸痛得快要失去知觉,她咬着牙,用整个身体的力量去对抗那颗顽固的金属疙瘩。发卡坚硬的尖端承受着巨大的扭矩,发出令人牙酸的细微呻吟,仿佛下一秒就要不堪重负地折断。
  “咔嗒!”
  一声极其轻微、却无比清晰的崩裂声响起!那最后一颗如同磐石般坚固的螺丝,终于在她的指下,彻底松开了禁锢!
  成功了!
  一股巨大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狂喜瞬间冲上头顶,让她眼前猛地一黑,身体摇晃了一下,差点从小板凳上栽下来。她慌忙扶住冰冷的墙壁稳住身形。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震耳欲聋,带着一种撕裂般的疼痛。她大口喘息着,带着一种近乎虚脱的颤抖,小心翼翼地将那枚象征最终胜利的螺丝从孔中旋出。冰凉的金属落入掌心,带着一种奇异的灼热感。她迅速将几颗关键的螺丝都藏进裤袋深处。做完这一切,她抬起头,目光穿透冰冷的金属网格,望向窗外那片开始被暮色浸染的天空。灰蓝色的天幕下,一只不知名的鸟儿正奋力拍打着翅膀,朝着遥远的天际线飞去。茆清看着它,看着它小小的身影融入越来越浓的暮色,一种前所未有的、混合着巨大希望和未知恐惧的战栗感,瞬间传遍四肢百骸。她紧紧捂住自己的嘴,堵住那几乎要冲口而出的呜咽。成功了!明天!
  暮色四合,城市华灯初上。茆清家楼下,那棵沉默的老槐树在初春的晚风中舒展着新抽的嫩叶,在昏黄的路灯光晕里投下婆娑晃动的影子。阮棻怡的身影就藏在这片晃动的树影深处,像一道无声的剪影。她背着一个毫不起眼的旧背包,肩带勒得有些紧。她微微仰着头,目光穿透逐渐加深的夜色,牢牢锁定着三楼那扇熟悉的窗户。
  灯光亮着,柔和的光晕透过玻璃和外面冰冷的防坠网,朦胧地洒出来。窗户后面,隐约可以看到一个人影在缓缓地来回移动,时而靠近窗边,时而又退开。看不清具体的动作,看不清脸上的表情,但那轮廓,阮棻怡闭着眼睛都能勾勒出来。那是茆清。她就在那里,就在那光晕里,就在那牢笼之后,同样在等待,在倒数,在积蓄着破茧而出的最后力量。
  夜风吹过,带着尚未散尽的寒意,卷起阮棻怡额前的碎发。她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的薄外套,指尖触碰到口袋里那把折叠刀冰凉的刀柄轮廓,激灵了一下。背包的肩带勒在肩膀上,里面装着她们三年省下的积蓄,装着她们所有的回忆和信物,装着沉甸甸的未来和未知的恐惧。她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着,每一次搏动都牵扯着紧绷的神经。
  她望着那扇亮灯的窗,望着那个模糊却无比清晰的身影,嘴唇无声地翕动了几下,仿佛在确认某种刻骨铭心的誓言。最终,所有的情绪、所有的祈祷、所有的孤注一掷,都凝结成一句无声的、却重逾千斤的心语,穿透冰冷的空气和坚硬的铁网,朝着那灯光,朝着那窗后的人影,清晰地传递过去:
  “清清,明天见。”
  她不知道,在她转身离开,身影即将融入巷口更浓重的夜色时,二楼那扇拉着厚重窗帘的窗户后面,一道缝隙被悄然拉开。邻居王阿姨那张总是带着过分热情笑容的脸,在缝隙后露了出来。她眯着眼,目光锐利地追随着阮棻怡消失的方向,脸上掠过一丝混合着好奇和了然的复杂神色。随即,缝隙合拢,窗帘恢复原状,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而三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后面,茆清的身影再次靠近了窗边。她抬起手,掌心紧紧贴在冰冷的玻璃上,目光穿透网格,似乎想要捕捉楼下黑暗中那道早已消失的身影。她的嘴唇同样无声地开合着,回应着那个穿越黑暗的约定,指尖因为用力而按压得失去了血色。
  “明天见,棻怡。”
  夜色,如同浓稠的墨汁,彻底淹没了城市。防坠网的网格在室内灯光的映衬下,在墙壁和地板上投下纵横交错的、如同牢笼栅栏般的黑色阴影,将茆清单薄的身影切割、包围。她安静地站在窗边,像一尊等待黎明的雕塑。窗外,城市的脉搏并未完全停歇,远处偶尔传来车辆驶过的低鸣,更远处,似乎有火车汽笛悠长而孤寂的嘶鸣划破夜空,朝着不可知的南方奔去。
  作者有话说:
  宝贝们明天见
  第22章 雨天
  三月十九日的天空,是从清晨起就绷着一张铅灰色的脸。厚重的云层低低地压着城市的天际线,连偶尔掠过的飞鸟都显得仓皇而急促。空气凝滞得令人窒息,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沉闷和压抑。
  宿舍里,阮棻怡像一尊失去灵魂的雕塑,蜷在书桌前的椅子上,一动不动。她的目光死死盯着手机屏幕,屏幕上茆清微笑的照片已经因为长时间未操作而暗下去,她又立刻用冰冷的手指按亮,如此反复,仿佛这微弱的光亮是她与那个被囚禁的爱人之间唯一的纽带。
  “棻怡,吃点东西吧,从早上到现在你什么都没吃。”夏珉将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皮蛋瘦肉粥和一碟清爽的泡萝卜推到她面前,声音里充满了无法掩饰的焦虑。粥的香气在沉闷的空气中显得格外突兀。
  阮棻怡像是被从很深的水底拉出来,茫然地眨了眨眼,焦距慢慢聚拢,又涣散开。她极轻微地摇了摇头,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发出几乎听不见的气音:“不饿。”胃里像是塞满了沉重的、冰冷的石头,任何食物都无法落入那已被恐惧和期待填满的空间。
  胡晨梦靠在门框上,双臂紧紧环抱在胸前,像是要用这种方式给自己一点支撑。她的目光像鹰隼一样,一次次扫过窗外那越来越阴沉、几乎要滴出墨汁的天空,眉头拧成一个死结。她没有说话,但紧绷的下颌线和偶尔因用力而发白的指关节,泄露了她内心同样翻腾的不安。宿舍里静得可怕,只有窗外风声渐起,呜咽着穿过楼宇之间的缝隙,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