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可是,阮棻怡没有放弃!她还在!她记得那个“老地方”!她定下了日子!三月二十日!还有十天!
  一股久违的、带着刺痛的力量,伴随着巨大的酸楚和汹涌的暖流,从心脏最深处奔涌而出,瞬间流遍了她冰冷的四肢百骸。茆清猛地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向洗手池上方那面模糊的镜子。镜子里映出一张憔悴不堪、眼窝深陷、泪痕交错的脸。她扯了扯干裂的嘴角,试图挤出一个笑容,那笑容却比哭泣更让人心碎。然而,那双原本如同死水般空洞麻木的眼眸深处,却有什么东西被重新点燃了——一丝微弱却无比真实、无比坚定的光亮,如同寒夜中的星子,顽强地闪烁着。
  当小姨像往常一样,端着那份永远寡淡无味的晚餐推门进来时,看到的景象让她端着盘子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茆清没有像过去一年里的绝大多数时候那样,背对着门坐在窗边的阴影里,或者面朝墙壁躺在床上。她安静地坐在书桌前,面前摊开着一本许久未曾翻动、落满灰尘的高二物理课本。更让小姨惊愕以至于瞬间涌上巨大惊喜的是,当她把餐盘轻轻放在书桌一角时,茆清竟然……拿起了筷子!
  虽然动作迟缓、僵硬,仿佛每一个简单的抬手都耗费着巨大的力气,虽然她只是极其缓慢地、近乎机械地夹起几粒米饭,再夹起一小根青菜,送入口中,咀嚼的动作也显得麻木而生涩。但这对于一年来几乎以绝食作为唯一反抗武器、只靠小姨强行灌入一些流质食物维持生命体征的茆清来说,这简直是翻天覆地的、足以让小姨欣喜若狂的变化!
  小姨的脸上瞬间绽放出极度欣慰和满足的笑容,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仿佛长久耕耘终于看到了希望的嫩芽。“哎呀!清清!这就对了!这才对嘛!”她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快步上前,仿佛想摸摸茆清的头,又怕惊扰了她这难得的“顺从”,“女孩子家,最重要的就是身体!身体是根本!你看你瘦的,风一吹都要倒了!好好吃饭,多吃点!明天,明天阿姨给你炖鸡汤!好好补补!”她絮絮叨叨地说着,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柔,充满了“苦尽甘来”的感慨,仿佛看到了茆清终于“迷途知返”、“理解苦心”的曙光。
  茆清没有抬头,也没有回应任何话语。她只是低着头,机械地、用力地咀嚼着口中的食物,强迫自己将那寡淡的味道和食物的实体吞咽下去。胃部传来久违的、带着些许不适的饱胀感,但她心里却异常清醒,如同冰雪覆盖下的暗流。她要吃下去,要活下去,要积蓄这被囚禁和绝望摧残得濒临崩溃的身体里最后的力量。她需要力气,需要清醒的头脑。十天,她只有十天的时间做准备。
  小姨心满意足地离开了房间,脚步都带着一种轻快的节奏。她把这视为自己“教育”方针的伟大胜利,是茆清终于“想通了”的第一步。她完全沉浸在自己编织的“浪子回头”的叙事里,丝毫没有察觉,在这份刻意展现的、如同死水微澜般的“驯服”之下,正酝酿着一场足以颠覆她所有掌控的风暴。
  茆清开始了她隐秘的、无声的备战,像一只在猎人严密监视下,用尽一切智慧磨砺爪牙的困兽。
  她不再终日蜷缩在床角或窗边。白天,当小姨出门上班后,她会强迫自己从床上爬起来,在狭窄的房间里缓慢地、一圈又一圈地踱步。每一步都伴随着肌肉的酸痛和因长期缺乏运动而产生的眩晕感,但她咬着牙,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依然坚持着。她需要让这具虚弱不堪的身体重新找回基本的活动能力。
  她的目光变得锐利而警惕,像扫描仪一样,仔细地审视着这个囚禁了她一年的牢笼,寻找着一切可以利用的缝隙、角度和工具。窗台,是唯一的出口,是通往自由的唯一可能路径。那盆原本放在窗台正中央、用来装点也用来遮挡视线的绿萝,被她悄无声息地挪到了最靠近墙角的阴影里。厚重的、几乎从不拉开的窗帘,被她仔细地、严丝合缝地拉到最边缘,不留一丝透光的缝隙。这既是为了隔绝小姨可能从楼下或对面楼投来的窥探目光,更是为了遮挡她接下来可能需要在窗边进行的任何动作——她需要确保在某个关键时刻,拉开窗帘或进行其他动作时,不会因为光影的突然变化而引起楼下不必要的注意(比如,恰好路过阳台的邻居)。
  她在书桌抽屉的最深处,翻找课本时,意外触碰到一个冰冷的硬物。那是一把生锈的旧裁纸刀,刀片已经钝了,布满锈迹,大概是以前做手工时随手丢进去的。她的指尖在冰冷的金属上停留了片刻。不是为了伤人。她将它小心地抽出来,用一块从旧t恤上撕下的布条仔细包裹好,藏在了枕头底下最隐蔽的角落。这是一个保险。也许在某个意想不到的时刻,它能用来割断某些东西——比如意外缠绕的绳索,或者……束缚。
  她开始像一个最精密的间谍,留意并记忆小姨的一切习惯。送饭开门时钥匙转动的圈数,习惯用哪只手推门,脚步声在门外停留的大致时间,甚至小姨心情好或不好时脚步的轻重缓急……这些微不足道的细节,都被她默默地、清晰地刻印在脑海里。
  几天后,李安颖在约定好的隐蔽角落将茆清开始吃饭的消息,以及她观察到的那些细微变化,告诉了阮棻怡、夏珉和胡晨梦。
  “她……开始吃东西了。”李安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一种奇异的、混合着希望的兴奋,“虽然吃得不多,但……她吃了。” 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我注意到她房间有点不一样。窗台中间那盆花,被挪到墙角去了。还有……窗帘,拉得特别特别严实,一点缝都不透。她整个人看起来……虽然还是很瘦很苍白,但眼神……好像……有点不一样了。有神了。”
  阮棻怡听着,心脏先是猛地一缩,随即像被一只滚烫的手攥住,剧烈地、失控地跳动起来!一股混杂着巨大狂喜、尖锐心疼和更深沉担忧的热流瞬间席卷了她,让她几乎站立不稳。她太了解茆清了!那个骨子里刻着倔强、聪慧、从不向命运真正低头的茆清!挪开花盆是为了清理窗台的空间!拉紧窗帘是为了遮挡视线!她在准备!她在为那个三月二十日的约定积蓄力量!她在无声地宣战!
  “谢谢你,李安颖。”阮棻怡看着李安颖,目光复杂。这是茆清被关押以来,整整一年间,她第一次用如此平和,甚至带着一丝微弱却真实温度的语气跟李安颖说话。她知道这声感谢对此刻的李安颖意味着什么,更明白这背后李安颖所承担的风险和付出的勇气。
  李安颖猛地别过脸去,似乎有些承受不住阮棻怡目光中的重量和那丝温度。她盯着自行车棚斑驳脱落的墙皮,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不用谢……我欠你们的。我……我只希望茆清能好好的。”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声音更低了些,“我会继续留意她小姨的动向,特别是……二十号前后。”
  作者有话说:
  这篇长长的~
  第21章 松动
  空气里浮动着新芽萌动特有的清冽气味,早春三月,万物复苏,城市仿佛也刚从漫长的冬眠中苏醒,伸展着僵硬的筋骨。然而这生机勃勃的气息,却一丝也渗不进茆清房间里凝固的寒意。窗户紧闭,隔绝了外面渐次响起的鸟鸣,只留下屋内一片令人窒息的安静。那扇唯一的窗,被一层冰冷坚硬的金属防坠网牢牢封死,粗粝的网眼切割着视野,也切割着茆清望向外部世界的目光。网面在午后稀薄的阳光下反射着金属的寒光,像一张巨大而沉默的捕鸟笼。
  茆清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那几颗牢牢咬住网框与窗框的螺丝上。它们小小的,沉默而顽固,如同小姨无处不在的视线,将她钉死在这方寸之间。床头柜上,一个蒙了薄灰的旧画架斜靠着,几支干涸开裂的颜料管散乱在角落——那是她过去的一部分,如今已被无声地宣告废弃。取而代之的,是书桌上码放得一丝不苟的习题集,旁边贴着一张打印规整的时间表,精确到分钟,如同监狱的作息。房间一角,一个不起眼的黑色半球体安静地附着在天花板角落,指示灯闪烁着微不可察的红光,如同小姨那只永远睁着的、冰冷的电子眼睛。
  客厅里传来脚步声,沉稳,规律,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感。茆清的身体瞬间绷紧,像一张被拉满的弓。她迅速将摊开的书本挪到面前,手指捏紧笔杆,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门把手转动,小姨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杯温热的牛奶。
  “清清,该补充蛋白质了。”她的声音很温和,甚至带着笑意,眼神却锐利地扫过茆清的脸庞、摊开的书本,最后落在那扇被封锁的窗户上,如同巡逻的狱警审视着牢房的门锁。“学习进度怎么样了?别给自己太大压力。”她状似无意地走近窗边,伸出手,指腹在那冰冷的防坠网金属条上用力压了压,又沿着框架一路滑过,仔细检查着每一处连接点。金属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刺得茆清耳膜生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