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尽头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散发着幽幽的冷光。她像一道影子,飞快地溜到斜对面阮棻怡的宿舍门口。门虚掩着,留了一条缝。她轻轻推开,闪身进去。
  刚一进门,就被一个温热的怀抱紧紧拥住。阮棻怡似乎一直等在门后,身上还带着被窝里的暖意。“怎么才来?”她的声音带着浓浓的睡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下巴轻轻抵在茆清的发顶,手臂收得很紧,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怕……”茆清把脸深深埋进阮棻怡温热的颈窝,嗅着她身上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淡淡皂香,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无法抑制的委屈,“怕被李安颖发现……她好像醒了……我听到她翻身……”巨大的恐惧和后怕,加上连日积压的委屈,让她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棻怡,这样下去太累了……我受不了了……真的受不了了……”眼泪无声地涌出,浸湿了阮棻怡的睡衣。
  “我知道……我知道……”阮棻怡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泛起尖锐的疼痛。她轻轻拍抚着茆清单薄的后背,声音低沉而沙哑,充满了心疼和无奈,“再忍忍,清清,再忍忍好吗?”她捧起茆清泪痕斑驳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凝视着她的眼睛,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坚定,“我们不是在想办法了吗?等这学期结束,我们多接点兼职,家教、翻译……什么都行!我们努力攒钱!等攒够了钱,我们就搬出去住!租一个小房子,哪怕只有十几平米!离她们远远的!就我们两个人,再也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再也不用提心吊胆!好不好?”她的声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心,像在黑暗中点燃了一簇微弱的、却不肯熄灭的希望之火。
  茆清泪眼朦胧地看着她,在那双盛满了心疼、坚定和无限爱意的眼眸里,汲取着支撑下去的力量。她用力地点点头,哽咽着:“嗯……好……我们一起……攒钱……”
  两人没有再说话,只是紧紧依偎在阮棻怡那张并不宽大的单人床上。狭小的空间里,她们的身体紧密相贴,能清晰地感受到彼此的心跳和体温。窗外的月光,被厚重的窗帘阻隔,只有一道极其细长的、微弱的光带,顽强地从窗帘缝隙中挤进来,斜斜地投射在冰冷的地板上,像一道清晰而冰冷的界限,无声地划分着这方寸之间的温暖与外面那个充满监视和敌意的世界。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茆清在阮棻怡怀里醒来,贪恋了片刻的温暖,才不得不小心翼翼地起身,准备溜回自己的宿舍。她动作轻得像一片羽毛,生怕惊扰了阮棻怡同宿舍还在熟睡的同学。
  刚推开自己宿舍的门,一股冰冷的气息便扑面而来。夏珉还在睡。而李安颖的床铺……已经空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一丝不苟。
  茆清心头莫名地一跳,一种不祥的预感悄然升起。她轻手轻脚地走到自己床边,拿起放在枕边的手机。
  屏幕亮起的瞬间,几条未读微信消息赫然跳了出来!发送者——**小姨**!
  第一条,就是一张照片!
  照片的像素并不算太高,角度也明显是偷拍。背景是学校食堂嘈杂的环境,焦点清晰地落在她和阮棻怡身上——正是昨天中午,她将碗里的牛肉夹给阮棻怡,而阮棻怡则把煎蛋夹给她的那个瞬间!照片上,她们微微低着头,靠得很近,眼神交汇间流淌着自然而然的亲昵。李安颖的偷拍技术显然“精进”了。
  紧接着,第二条消息如同淬毒的冰锥,紧随而来:
  **“茆清,你非要逼死我才甘心吗?!”**
  文字后面跟着三个触目惊心的、血红色的感叹号!隔着屏幕,茆清仿佛都能看到小姨那张因暴怒而扭曲的脸,听到她歇斯底里的咆哮。
  第三条消息,是最后的通牒,带着毁灭一切的冰冷决绝:
  **“我最后警告你一次!立刻!马上!跟她断了!否则后果自负!”**
  茆清握着手机,仿佛握着一块烧红的烙铁!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骨节泛白,剧烈地颤抖着,几乎要拿捏不住!一股冰冷的火焰从脚底板直冲头顶,烧尽了所有的恐惧,只剩下滔天的愤怒和一种被彻底逼到绝境的绝望!
  她猛地抬起头,目光像淬火的利剑,射向李安颖空荡荡的座位!
  就在这时,宿舍门被推开。李安颖端着脸盆,洗漱完毕回来了。她脸上带着清晨特有的清爽和平静,看到茆清站在那里,目光落在她紧握的手机上,嘴角极其细微地、难以察觉地向上勾了一下!那弧度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但茆清看得清清楚楚!那是一种混合着得意、嘲讽和完成任务般的轻松!
  那抹冰冷的笑意,像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茆清紧绷的神经!
  愤怒!像岩浆一样在血管里奔涌!无力感!像冰冷的锁链缠绕四肢!绝望!像无底的深渊在脚下张开巨口!
  她知道。
  这场由至亲发起、由同窗执行的、无声的围剿战争,才刚刚拉开它最残酷的序幕。
  她和阮棻怡,就像行走在万丈悬崖边、一根纤细冰冷的钢丝之上。
  脚下,是名为“世俗”、“偏见”与“亲情绑架”的万丈深渊。
  而前方,是迷雾重重、吉凶未卜的未知前路。
  每一次呼吸,每一个动作,都可能成为坠落的理由。
  深渊凝视着她们,而她们,只能紧紧握住彼此的手,在摇摇欲坠的钢丝上,寻找那渺茫的、通往彼岸的微光。
  作者有话说:
  今日份的更新完成咯
  第13章 风暴
  深秋的午后,阳光失去了夏日的炽烈,变得疏离而慵懒。它穿过图书馆高大的落地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大片大片、清晰分明的格子状光斑。空气中悬浮着细小的尘埃,在金色的光束中无声地飞舞、旋转。图书馆特有的静谧笼罩着巨大的空间,只有书页翻动的沙沙声、键盘敲击的轻响和偶尔压低的咳嗽声,交织成一片令人昏昏欲睡的白噪音。
  茆清趴在靠窗的一张长桌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眼神空洞地望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文字——那是她们小组正在进行的、关于现代女性主义文学流变的论文草稿。光标在某个段落末尾固执地闪烁着,像一只不知疲倦的萤火虫,映照着她此刻停滞的思绪。那些拗口的理论名词、复杂的流派辨析,此刻都成了模糊的背景板。占据她整个心神的,是那个如影随形的、冰冷的阴影——李安颖。
  阮棻怡坐在她对面,背脊挺直,侧脸在柔和的秋阳下勾勒出专注而柔和的线条。她手里拿着一个红彤彤的苹果,另一只手握着一把小巧的水果刀。刀锋沿着苹果光滑的弧面轻盈地游走,发出细微而均匀的“沙沙”声。一条薄如蝉翼、连绵不断的浅褐色果皮,像一条温顺的蛇,听话地垂落下来,在桌面上铺着的白色纸巾上盘绕成圈。
  “在想什么?”阮棻怡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这份宁静,也像怕惊扰了茆清纷乱的心绪。她将削好的、圆润光洁的苹果放在一张干净的纸巾上,然后拿起水果刀,熟练地将它切成大小均匀的小块。每一刀下去,都发出清脆微小的“咔嚓”声,清甜的果香瞬间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她把切好的苹果块仔细地装进一个透明的保鲜盒里,轻轻推到茆清面前。
  茆清的目光终于从屏幕上移开,落在那盒晶莹剔透的苹果块上。她伸出指尖,捻起一小块,放进嘴里,冰凉脆甜的汁液在舌尖漫开,却没能驱散心头的苦涩。她低声说,声音带着一种压抑的疲惫:“在想李安颖。”她顿了顿,抬眼看向阮棻怡,眼神里充满了无奈和一丝被刺痛后的愤怒,“她昨天……又给小姨发消息了。”
  阮棻怡正在擦拭水果刀的手势猛地一顿。刀锋反射的阳光在她指间跳跃了一下。她抬起头,眼神瞬间沉了下来,像被投入石子的深潭,漾开冰冷的波纹。“她说什么?”她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
  “还能说什么?”茆清的嘴角扯出一个苦涩而嘲讽的弧度,指尖无意识地捏紧了那块苹果,汁水微微渗出,“说我们周末一起去了公园。时间、地点,描述得清清楚楚。大概连我们坐在哪张长椅上、说了多久话,都恨不得画张地图给小姨寄过去吧?”那嘲讽的语气下,是深藏的疼痛。她想起刚开学时,那个总是安安静静坐在角落的李安颖。会在她忘记带伞的雨天,默不作声地将一把折叠伞放在她桌上;会在她生理期脸色苍白时,悄悄递过来一杯温热的红糖水,杯子下面还压着一张写着“多喝热水”的便利贴。那时的她们,也曾有过短暂而纯粹的、属于室友的片刻温暖和靠近。这回忆与此刻赤裸裸的背叛形成尖锐的对比,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她的信任。
  “别让她影响心情。”阮棻怡放下纸巾,隔着桌子伸出手,指尖带着苹果的清冽气息,轻轻地、充满安抚意味地抚摸着茆清有些凌乱的发顶。她的目光温柔而坚定,像冬日里穿透寒冰的阳光,“我们还有彼此。这比什么都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