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李安颖比她们到得更早。她正背对着门,安静地坐在自己的书桌前,有条不紊地整理着书本和文具。听到动静,她只是略微侧了下头,推了推鼻梁上那副标志性的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在茆清和阮棻怡身上极其短暂地、几乎难以察觉地扫了一圈。那目光像羽毛般轻,却带着一种冰冷的、审视的质感。没有问候,没有笑容,她很快又低下头,继续将一本本厚重的专业书按大小排列整齐,动作精确得像在完成某种仪式。她的存在,像一片无声的阴影,笼罩在夏珉带来的阳光之上。
  茆清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李安颖的书桌上。那里多了一个东西——一个崭新的笔记本。封面是纯黑色的,没有任何花纹或标识,看起来极其普通,甚至有些廉价。然而,它的位置却透露出不寻常。它并没有像其他书本一样随意摆放,而是被李安颖小心翼翼地、甚至带着点隐秘意味地,收在了书桌抽屉的最里层。每次她需要拿东西,都会下意识地用身体遮挡一下抽屉口,取出或放回那个黑皮本的动作都显得格外谨慎,仿佛里面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这个小小的发现,像一根细小的冰刺,悄然扎进了茆清刚刚放松下来的神经末梢。
  开学第一周,课程安排得相对松散。四人像过去一样,经常结伴去图书馆自习。夏珉的性格依旧大大咧咧,是气氛的天然调节剂。她抱着一大摞书,愁眉苦脸地翻着:“救命啊!一个暑假过去,我的脑子好像被西藏的牦牛踢飞了!棻怡,棻怡快救我!”她指着摊开的《西方文论史》上密密麻麻的文字,“这个‘后结构主义’到底在讲什么鬼?每个字我都认识,连在一起就像天书!还有这个德里达……他为什么非要‘解构’啊?好好的东西拆得七零八落干嘛?”
  阮棻怡放下手中的笔,无奈又纵容地笑了笑,接过夏珉的书,凑近些,声音压得低低的,开始耐心讲解:“后结构主义呢,简单说就是质疑结构本身是否稳固可靠。德里达认为,任何结构内部都存在着无法弥合的矛盾和‘延异’……”她的声音温和清晰,逻辑严密,像一把精巧的梳子,试图梳理开夏珉脑中那团乱麻。
  茆清坐在阮棻怡的另一侧,面前摊着《中国现代文学史》。她强迫自己盯着书页上鲁迅冷峻的面容和犀利的文字,思绪却像脱缰的野马,完全无法集中。自从上学期末那场在小姨家爆发的、赤裸裸的背叛和冲突之后,李安颖的存在本身,就成了一种巨大的心理压迫。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坐在斜对面的李安颖,虽然也低着头在看书,但那道隐藏在镜片后的视线,却如同无形的探针,时不时地、极其精准地落在她和阮棻怡身上。那视线并非总是直视,有时是借着翻书的间隙,有时是假装抬头活动脖颈,有时甚至只是眼角余光的一瞥,但每一次,都让茆清如芒在背,仿佛自己的一切言行都被置于一个隐形的显微镜下,被李安颖那双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眼睛,事无巨细地记录着,准备随时呈交给那个远在千里之外、却如同幽灵般无处不在的小姨。
  “茆清?”阮棻怡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肘,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你看什么呢?书拿倒了。”
  茆清猛地回神,低头一看,手中的书果然上下颠倒。她脸一热,慌忙把书正过来,掩饰道:“没……没什么,刚才想一个情节走神了。”她强迫自己将目光钉在书页上,可心脏却在胸腔里不安分地擂动着,那份被监视的不安感,像不断上涨的冰冷潮水,一波波冲击着她努力维持的平静表象。
  “对了!”夏珉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打破了短暂的沉默,声音里带着兴奋,“下周末学校大礼堂有校园歌手大赛!听说规模搞得挺大的,还有校外评委呢!胡晨梦也报名了!她唱歌可好听了,上次迎新晚会你们没听全吧?我们去给她捧场吧?凑个热闹也好啊!”
  阮棻怡看向茆清,眼神询问着她的意思:“你想去吗?”
  茆清压下心头的烦乱,点了点头:“可以啊,去看看吧。”她其实对热闹的场合兴趣不大,但此刻,任何能暂时脱离这种令人窒息的监视氛围的活动,都像是透气的窗口。
  李安颖也抬起了头,目光在夏珉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声音平淡无波:“我没问题。”
  接下来的几天,生活似乎按部就班地进行着。上课,自习,食堂,宿舍。李安颖依旧保持着那种若即若离的、无处不在的“观察者”姿态。茆清和阮棻怡则不得不更加谨慎,在宿舍和公开场合,她们几乎不进行任何可能引起“误会”的亲密接触,连眼神交流都克制而短暂。只有偶尔在图书馆人少的角落,或者在回宿舍的昏暗小路上,她们才会飞快地握一下对方的手,交换一个饱含千言万语的、充满疲惫和安抚的眼神。这种压抑和伪装,像一层无形的枷锁,勒得茆清喘不过气。
  校园歌手大赛如期而至。傍晚时分,大礼堂里早已人声鼎沸,座无虚席。五彩斑斓的荧光棒在昏暗的观众席中挥舞,汇成一片流动闪烁的星河,伴随着此起彼伏的欢呼和尖叫,空气里弥漫着青春荷尔蒙和廉价香水的混合气息,燥热而喧嚣。
  夏珉抱着一个几乎有她半人高的爆米花桶,像只兴奋的土拨鼠,在座位上扭来扭去,挥舞着手中的荧光棒:“胡晨梦是15号!下一个就是她了!好期待啊!”她激动地拍着阮棻怡的肩膀。
  茆清坐在夏珉和阮棻怡中间。周围的声浪像潮水般涌来,她感到一种莫名的眩晕和胸闷。就在这时,一只微凉的手悄悄从旁边伸过来,在拥挤座位的掩护下,轻轻地、却无比坚定地握住了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是阮棻怡。那熟悉的温度,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像一道暖流,瞬间驱散了她心头的些许寒意和不安。茆清下意识地回握,十指微微扣紧,仿佛抓住了黑暗中唯一的浮木。
  她的目光下意识地扫向坐在阮棻怡另一侧的李安颖。李安颖没有像其他人一样挥舞荧光棒,也没有吃爆米花。她微微低着头,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了她小半张脸。她似乎在全神贯注地看着什么,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敲击着。那专注的姿态,那屏幕反射的冷光,让茆清心头刚刚升起的暖意瞬间冻结,警铃大作!
  “下一位,15号选手,胡晨梦!她将为我们带来一首《遇见》!”主持人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遍礼堂,聚光灯骤然亮起,精准地打在舞台中央。
  胡晨梦穿着一身剪裁简洁的白色连衣裙,亭亭玉立地站在那里。没有了平日里作为班长的干练,聚光灯下的她显得格外沉静,像一株沐浴在月光下的玉兰,带着一种不染尘埃的纯净美感。她微微垂着眼帘,双手握着话筒,似乎在酝酿情绪。
  轻柔舒缓的钢琴前奏流淌出来,如同月光倾泻。胡晨梦抬起头,缓缓开口:
  “阴天,傍晚,车窗外……”
  她的声音干净、空灵,带着少女特有的清甜,却又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颤抖和忧郁。那声音像羽毛,轻轻搔刮着听众的心弦,瞬间抚平了场内的喧嚣。
  “未来有一个人在等待……”
  “向左,向右,向前看……”
  歌词里对未知相遇的期盼和迷茫,被她演绎得格外动人。茆清听得有些出神。高中时期的胡晨梦,总是埋首于堆积如山的试卷和习题之中,神情严肃,目标明确,像一架精密运转的学习机器。她从未想过,这个总是显得过分冷静自持的女孩,竟拥有如此细腻敏感的歌喉,能唱出这样打动人心的旋律。
  她下意识地侧过头,想和阮棻怡分享这一刻的触动。目光相接的瞬间,她看到阮棻怡也正温柔地注视着她,那双总是盛满冷静智慧的眼眸里,此刻却荡漾着一种近乎融化的、浓稠得化不开的蜜意和温柔,仿佛在说:无论遇见什么,都有我在。这份无声的默契和爱意,在喧闹的礼堂中,在胡晨梦忧伤的歌声里,显得如此珍贵而温暖。茆清心中微动,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尖在阮棻怡的掌心轻轻挠了一下,像在分享一个只有她们俩才懂的、甜蜜的秘密。阮棻怡的唇角无声地弯起,手指也微微收紧,回应着这份隐秘的亲昵。
  “我遇见谁,会有怎样的对白……”
  就在此时,胡晨梦的目光似乎无意识地扫过台下,在她们这片区域停顿了大约两秒钟。她的眼神很复杂,像是穿透了人群,精准地捕捉到了什么。那眼神里有探究,有一丝了然,似乎还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淡淡的忧虑?这短暂的目光交汇,像一道冰冷的电流击中了茆清!她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猛地松开了与阮棻怡交握的手!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一种被洞穿的恐惧感攫住了她。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短暂的寂静后,是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胡晨梦优雅地鞠躬致谢。在直起身的瞬间,她的目光再次扫过台下,又一次在茆清和阮棻怡的方向短暂停留,眼神比刚才更加复杂深沉,随即匆匆转身下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