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们这边都是同学聚会,不太方便加陌生人。”阮棻怡的声音明显冷了下来,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紧绷。她一边说着,身体一边不着痕迹地往茆清所在的角落方向挪了挪,仿佛在寻求一丝无形的依靠。
  就在这时,体育委员很有担当地站了起来,脸上堆起社会性的笑容,打着圆场:“几位哥们儿,我们这毕业聚餐呢,都是学生,不太方便。来来来,我敬几位一杯,给个面子!”他巧妙地挡在了阮棻怡和那黄毛之间,举起酒杯,半劝半拉地把那几个人带离了卡座。
  阮棻怡这才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下来。她转过头,第一时间看向角落里的茆清,眼波里还残留着一丝未褪尽的局促和紧张。“没事吧?”茆清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带着她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仿佛刚才被骚扰、被惊吓的是她自己。
  “没事啊。”阮棻怡很快调整好表情,对她露出一个安抚性的笑容,那笑容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温柔。她甚至伸出手,越过桌面,轻轻拍了拍茆清放在膝盖上、依旧紧握成拳的手背,掌心带着一点点微热的湿意。“你看你,脸都吓白了。胆子这么小啊?”她的语气带着点嗔怪,更多的是关切。
  手背上传来的温热触感和轻柔的拍抚,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瞬间击穿了茆清勉强维持的镇定。那一刹那,她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她想反手抓住阮棻怡的手,紧紧地攥住,想急切地告诉她,自己刚才有多生气,气那些人的无礼和轻浮,气阮棻怡对谁都那么温和有礼不懂得强硬拒绝,更气自己只能像个懦夫一样躲在角落,连光明正大吃醋的资格都没有!这份汹涌的情绪几乎要冲破喉咙。
  但最终,她只是猛地低下头,慌乱地拿起那瓶气泡水,假装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浇不灭心底燃烧的火焰,反而带来一阵窒息般的呛咳感。她强忍着咳嗽,把脸埋在阴影里,把所有翻江倒海的情绪、那些几乎要脱口而出的质问和告白,都狠狠地、连同那口呛人的气泡水一起,咽回了肚子里。喉咙里一片苦涩。
  聚会接近尾声时,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细密的雨丝,无声地濡湿了城市的霓虹。同学们互相道别,有人拥抱,有人击掌,有人约定着下次再聚。几个和她们相熟的同学笑着打趣:
  “哎呀,你们俩果然又是最后走的,形影不离啊!”
  “茆清,今晚多少人盯着我们班花看呢,你可得把棻怡看紧点啊!”
  “就是就是,护花使者的重任就交给你了!”
  这些玩笑话像细小的针,扎在茆清敏感的心上。她只能勉强扯动嘴角,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算是回应。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伸出手,极其自然地接过阮棻怡那个不算重的双肩包,挎在了自己的肩上。这个动作,她做过无数次,仿佛已经成了本能。
  阮棻怡大概是被刚才的气氛感染,也或许是那几杯色彩缤纷、度数不低的果酒终于起了作用,白皙的脸颊上染着明显的红晕,眼神也有些迷蒙,脚步带着点虚浮。她跟在茆清身后半步的距离,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什么,声音被淅淅沥沥的雨声打碎,听不分明。茆清放慢脚步,配合着她的节奏,小心地避开水洼。雨水带着凉意落在裸露的皮肤上,可她的心里却像是堵着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又沉又闷,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隐隐的钝痛。雨丝织成的网,仿佛也网住了她沉重的心事。
  走过一盏光线昏黄、被雨水晕染得光晕朦胧的老旧路灯时,阮棻怡突然停住了脚步。她像是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身体软软地靠着冰冷的金属灯柱,缓缓滑坐在湿漉漉的人行道边沿。“我手机呢……”她闭着眼睛,眉头紧锁,一只手在牛仔裤口袋和裙摆上胡乱摸索着,语气带着浓浓的醉意和茫然,“……手机……怎么不见了……”
  茆清的心跳倏地漏了一拍。她立刻蹲下身,雨水立刻打湿了她的裤脚,带来冰凉的触感。她快速地从自己背着的阮棻怡的包里拿出手机——刚才在清吧里,阮棻怡说怕玩起来弄丢,很自然地把手机塞给了她保管。“在这儿呢,我给你拿着呢。”她把手机递到阮棻怡面前。
  阮棻怡却像没听见,也没看见递过来的手机,反而有些烦躁地一把推开茆清的手,带着点撒娇似的任性口吻嘟囔:“帮我……删掉……那些人的微信……好烦……删掉……”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茆清混沌的思绪。她的心猛地一沉,随即又以一种失控的速度狂跳起来。她握着那部还带着阮棻怡体温的手机,屏幕在迷蒙的雨丝中反射着路灯微弱而冰冷的光。刚才在清吧里那几个男生令人作呕的嘴脸,阮棻怡被围住时微微蹙眉的抗拒神情,以及自己那份无能无力的愤怒和酸涩,此刻如同淬了毒的藤蔓再次疯狂缠绕上来,勒得她心脏生疼。
  一个极其危险、充满诱惑力的念头,像毒蛇般悄然钻入脑海。
  她知道这不对,非常不对。未经允许查看甚至操作别人的手机,是严重的越界行为。可是……那个“删掉”的指令,像魔鬼的低语,不断在她耳边回响。刚才那无法宣之于口的保护欲和占有欲,此刻找到了一个阴暗的宣泄口。她像是被蛊惑了,手指不受控制地按亮了屏幕。
  锁屏界面清晰地跳了出来——需要输入四位密码。
  冰凉的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落,打湿了睫毛,视线变得有些模糊。她深吸了一口气,带着雨水泥土气息的空气涌入肺腑,却无法平息指尖的颤抖。她几乎是屏着呼吸,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颤抖着输入了阮棻怡的生日——那个她每年都提前精心准备礼物、绝不会记错的日子。
  “密码错误”四个冰冷的红色小字瞬间跳了出来,刺得她眼睛生疼。
  这个结果并不意外,甚至让她心底隐秘地松了一口气,仿佛找到了一个证明自己卑劣行为的借口。也是,阮棻怡怎么会用这么简单的密码?
  雨水混合着某种温热的液体从眼角滑落,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她不知道自己此刻是在哭什么,哭自己鬼使神差的卑劣行径,哭这份永远只能深埋心底、见不得光的感情,还是哭这绝望而无望的单恋。手指在湿漉漉的屏幕上方悬停了很久,久到雨水几乎要顺着屏幕流下来。她几乎是抱着一种自毁般的、破罐子破摔的心态,带着最后一丝绝望的试探,颤抖着输入了自己的生日——那个连她唯一的亲人小姨都常常忘记的、微不足道的日期。
  茆清的指尖按下0219。
  屏幕“咔哒”一声轻响,手机解锁了。
  茆清整个人如遭雷击,彻底僵在了原地!
  雨丝冰冷,路灯昏黄的光晕在细密的雨幕中无声地散开、晕染,像一个巨大而温暖的、不真实的茧,将她笼罩其中。她难以置信地瞪着手中亮起的屏幕,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冲撞,力道之大,让她几乎怀疑下一秒它就要冲破喉咙跳出来!怎么会……怎么会是她的生日?!这个认知像一道撕裂夜空的惊雷,瞬间将她用“变态”、“恶心”、“龌龊”这些词汇构筑了许久的、坚不可摧的自我厌弃牢笼,劈开了一道巨大的裂缝。长久以来囚禁她的黑暗仿佛被这束突如其来的强光照亮了一角。
  然而,这短暂的震惊和狂喜还未及蔓延,更深的、冰冷的绝望和恐慌就如同潮水般汹涌而至,瞬间将她淹没——密码是她的生日又能说明什么呢?也许只是阮棻怡觉得这个日子好记?也许是她随手设置的?也许……这根本什么都不是!茆清,你在痴心妄想什么?她怎么会……怎么可能对你……有那种心思?你配吗?尖锐的自我否定像淬毒的冰锥,狠狠扎进她刚刚燃起一丝火星的心房。
  巨大的情感冲击让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机械的本能。她咬着下唇,几乎尝到了血腥味,手指却像被无形的力量操控着,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决绝和发泄,飞快地划开微信通讯录。她凭借着刚才在清吧里匆匆瞥见的模糊印象,努力辨认着那几个染着黄毛、打着耳钉的头像。每找到一个,她的指尖就带着一股冰冷的戾气,狠狠地戳下删除键。看着那些碍眼的头像一个个消失在列表里,她心里那团因嫉妒和无力感而燃起的无名火似乎被浇灭了一丝,可随之空出来的位置,立刻又被更大的、名为“恐慌”和“罪恶感”的阴影迅速填满。她删的不是陌生人的微信,她删的是自己摇摇欲坠的理智和岌岌可危的友情。
  删掉最后一个时,她像扔掉一个烫手山芋般,飞快地将手机塞回阮棻怡裙子侧面的口袋里。然后,她撑着发麻的双腿,想要站起身去扶依旧闭着眼、似乎醉得不省人事的阮棻怡。
  就在她转身的刹那,她的动作、她的呼吸、她的一切,都骤然冻结了。
  几步之外,迷蒙的雨幕中,阮棻怡静静地站在那里。雨水打湿了她浅蓝色的裙摆,贴在小腿上,勾勒出纤细的轮廓。她脸上那层醉意朦胧的红晕不知何时已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被雨水浸润的、略显苍白的皮肤。她的眼神无比清明,清澈的琥珀色瞳孔里映着昏黄的路灯光,也清晰地映着茆清此刻震惊、慌乱、狼狈不堪的身影。更让茆清心脏停跳的是,阮棻怡的嘴角,竟然挂着一丝浅浅的、难以捉摸的笑意。那笑容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惊讶,没有半分被侵犯隐私的愤怒,只有一种茆清从未见过的、深邃的、温柔得几乎要将人溺毙的爱意,像平静海面下汹涌的暖流,无声地将她包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