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郎中给阿娘把脉。
  可良久,郎中只是长叹了口气。他挎着药箱起身往外头走,在堂屋外,与蹲在门槛边的于小狗说话:“小孩儿,与你娘好好说说话罢,陪陪她罢。”
  他眨眨眼,乌溜溜的眼眸盈满了疑惑。
  “什么意思呀?我娘她怎样了?”
  “灯尽油枯。”老郎中话语一滞,终了旁的言语也化作唇边的叹息,慢慢地摇了摇首,“强弩之末,怕也回天乏术了。”
  甚的油尽灯枯、强弩之末、回天乏术的,于小狗听不明白。可瞧郎中的模样和语气,他似乎听懂了。两条手臂不住紧紧缠住郎中右臂,竭力的哀求。
  “什么意思啊?爷爷我没读过书我听不懂……您救救我娘吧,多少钱都可以,我可以想办法,只要您救她……”
  “别这样孩子,陪陪你娘罢。”
  眼中的希冀一点点破灭了。过了片刻,郎中苍老的嗓音在上方响起,很轻:“如若能熬过这几日,或许还有些希望。”
  终了,老郎中长叹了口气,道:“老夫再给你开几贴药罢……”
  熬过这几日……
  待到过去就能好了,对吗?
  他欢喜从郎中手头接过药方,叠好紧紧攥在掌心里,纵指甲陷入掌心亦不觉疼痛。
  于小狗拿着药方去抓了药。
  按照着郎中的嘱咐,每日晨午晚都煎药与阿娘,监督着阿娘服下。
  第二日,阿娘脸色似乎好了许多。
  第三日时,阿娘没再咳嗽了,有力气起身走动,或许用不着多久就能病愈!
  第四日,好似真的好了起来,很快又可以像从前一样生活了!
  第五日……
  连绵几日的雨终在今日堪堪停歇。
  晌午后的乌阳刺目的天光穿过天井,洒落在堂屋里。
  他搬来藤椅,一左一右地摆在阳光最好的位置,陪着阿娘晒太阳。就像从前一样。
  不过,现今是阿娘坐着。
  放眼瞧,蔓延至远处人家的田野的尽头,连绵接连的山脊线上,天穹一片苍碧,一道弯绕的虹桥自青灰的层云间生长,鲜亮的色彩近乎虚幻,横跨在那方插过秧的稻田的上空。
  他坐在旁侧的墩子处,捻着截树枝在泥土里写写画画。
  “阿娘,等我以后长大了,就努力挣很多钱,再也不会让坏人欺负你!”
  “好,娘等着。”
  “到时候我们去城里,听说城里比村里热闹得多呢!”
  他写了阿娘的名字,用树枝指给阿娘瞧。良久,阿娘笑着颔首,“……好。小狗最棒了。”
  天总是说变就变。
  苍穹的重重叠叠的云层遮蔽了乌阳,连最后一丝光线都吞没在昏暗里,虹也散了。他扶阿娘回屋,收了今早才晾上的衣裳。
  不消片刻,堂屋外就响起“轰隆”雷声。
  紧接着噼里啪啦落下的是豆大的雨点,卧房里黑漆漆的,于文翡取来油灯点上,一面与阿娘说话:“阿娘,外头落雨了。”
  “嗯,阿娘听见了。”
  “阿娘你困了吗?”
  外头雨声渐密,噼里啪啦地敲打着砖瓦。
  “有些。”阿娘的嗓音很轻,细声地,唤着他小名,“小狗啊……小狗。”
  昏暗的卧房里还弥留药汤苦涩的气味,眼瞳已有些扩散了,像蒙了层郁重的雾。好在,屋室里没有光。
  “嗯?”于小狗应了声。
  阿娘却没有说话,昏暗里,静静地端详着他。
  旋即微凉而粗糙的手掌眷恋地抚摸着他的脸颊,从眉眼,到下颌,一点点的,仿佛要将他的脸庞刻进脑中。
  “娘只要记住小狗的模样,那个时候就不会孤单了。”
  于小狗还太小,他并不是很能明白娘说的“那时候”是什么时候,只觉着不是甚好词,是以,他晃晃脑袋。
  认真的,与阿娘说:“以后娘会长命百岁,看着我长大,以后过上好日子。”
  阿娘也说“好”。
  “我给娘剥桔子吃。”他搬来板凳坐在床前,拿着镇上老郎中给的柑橘在阿娘跟前晃了晃。
  “小狗,给娘讲一个故事吧?看娘的小狗能编出什么故事给娘听。”
  “好!”
  “从前很远很远的山里,住着一家三口。是狗爸爸,狗妈妈,还有小狗……”桔子的外皮一点点剥开,指甲陷入果皮迸出汁液,狭小的屋室里顿时扩开清新的桔子香气,柑橘的酸涩短暂地覆过了药苦。
  “有一天狗爸爸带小狗出门赶集,小狗在集市里看见了糖人摊子……”与之落下的,还有于小狗柔细的嗓音。
  他垂着脑袋,连着桔瓣上头的白络都撇得干净,就像阿娘从前那般。
  “我讲完啦!”他把手里果肉剥下一瓣,小心翼翼地没有破坏到任何一点果肉,递到阿娘唇边:“喏,桔子。”
  “阿娘?”
  “桔子剥
  好了。”
  他固执地把那瓣果肉往阿娘唇边送,微微的颤抖。
  “……阿娘?”
  “你睡着了么?”
  眼底的笑意终一丝丝尽褪,温热的手掌无意摩挲过阿娘逐渐冷却的手,怎么都捂不热……
  手里的桔瓣突然变得很沉,“咕噜”地掉落滚至床脚,沾染一身泥灰。雷声和着雨珠重重敲击着屋顶的砖瓦,没有人能听到掩埋在底下的,仿若幼兽呜咽般的声响。
  ……
  阿娘下葬那日,只有很简单的仪式。
  村里的叔伯们帮忙葬了阿娘,他坐在空落落的堂屋里,愣愣地仰头望着那方灰蒙蒙的穹顶。
  他没有哭。
  瞧着有些呆呆的。
  最后,乡亲们都散去了。
  虞卿站在堂屋外,没想出什么话来宽慰他。
  “于小狗……”
  他昂首,乌黑的眼眸里甚都没有。最后天幕彻底落下,虞卿也走了,昏暗的天地间与小小的屋舍,终于余下了他一人。
  这晚虞卿鲜少的失了眠。
  神使鬼差地行至前厅,而后开门。门扇洞开的一瞬,赫然对上双折射着月色的,清凌凌的眸。
  “你……还好吗?”
  他没有回答,垂着脑袋,把手里麻布裹好的物什捧到虞卿面前。
  “这是什么?”虞卿问。
  他只说:“大丫,我要走了。”
  “走?你要去哪里?”
  他晃晃脑袋:“我不知道。”
  “本来……是打算给娘看病的,现在……”
  “用不着了。”
  她少有的呆滞了,缓缓掀开麻布,里头兀然是几颗银锞子。
  “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他说。
  再抬首,那抹灰扑扑的身影早没于沉沉的夜色间。她追下缓坡,却如何也找不到那抹瘦小的影,任凭如何呼喊,也再无应答。
  就在虞卿抬脚要往于家走时,脑中清脆一声:“叮咚——”
  【恭喜宿主终于来到了这里。】
  虞卿:“?”
  “可以走了?!”
  【任务进度80%了呢!宿主快收拾收拾,准备进宫!】
  按理说她应该高兴,可此时的境况只叫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住在脑中问系统:“现在?那么突然?他……”
  然,到嘴边的话都还未说完,“歘”一声眼前一黑,虞卿失去了意识。再睁开眼睛,她腾地从床铺上坐起。
  一如窒息般,她大口大口喘息。
  “呼……”
  “盼弟——我好饿——”半大的脑袋扎着啾啾的小男孩揉着眼睛推门而入,嘴里囔囔着饿。
  虞卿:“?”
  他是谁?!
  【现在是七年后,不重要的情节就替宿主跳过啦!】
  闻声虞卿猛地低头,果不其然,一如既往粗糙的手放大了圈。
  她腾地起身下床趿拉上布鞋急匆匆就往外走,到底是时过境迁,视野果真比先前要广阔高得多,连着屋舍的陈设也比七年前要崭新些。同时扎着啾啾的男孩也揉着眼睛跟在她身后,屁颠屁颠地走。
  虞卿:“你跟着我干嘛?”
  不知名小孩:“我饿……”
  【他是宿主的弟弟,耀宗哦。】
  虞卿语塞。
  她并无再耽搁,折身回房便开始收拾家当。待到包袱收拾完毕往肩畔一挎就大步往外走。耀宗哭着追过来:“盼弟!你去哪里?”
  【走吧宿主,出发汴京!】
  虞卿挎着包袱站在门前:“走啊。”
  【那宿主得步行到镇上,之后租驴车到城里,再走水路到泸宁州,再转马车……】
  “?????”
  虞卿瞳孔地震,随后发出尖锐的爆鸣:“不应该是作为系统的你将宿主我直接传送吗?!”
  【暂无这项服务哦!】
  虞卿关闭了面板,把包袱抱在怀中便径直走下缓坡,满脑子皆是在思索这趟的路线。耀宗还在身后哭叫着“阿姊”,她听得心烦,捂着耳朵撒腿就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