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他慢慢咀嚼玉米粒,每一口都是家的味道。
  他不喜欢红豆,喜欢玉米,原来一直都有人记得。
  吃完一碗,他放下勺子,看向丁沁。她双手托腮,往他面前一杵,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冬冬,好吃吗?”
  “嗯。”
  “那你心情好点了吗?”
  顾屿琛还是“嗯。”
  他好温顺。
  丁沁张了张嘴,把茶几的铁盒拿过来,试探性地问:“今天,我不小心看到你的短信.......”
  顾屿琛眼里闪过一丝错愕。
  “你当年出国,是不是很难过?”话一出口,丁沁耷拉下眉眼,声音带了点儿哭腔,“你父母那样,我又......”
  “父母不要我,一点点。”他轻描淡写地说,“你不要我,很难过。”
  “那你是怎么熬的……”
  她哽住,没再说下去。
  漫漫长夜,暖黄灯光下。
  两人窝在餐桌的小小空间里,说了很多悄悄话。
  他看着她的眼睛,把她好奇的故事全都告诉她。
  他说,六岁前,他拥有一个幸福的家庭,父母恩爱,长辈疼爱。
  他在广州出生,童年美好的回忆,都和广州有关。
  印象最深刻是广州开通第一条地铁。
  小的时候,他们家不如现在富裕。
  地铁这玩意儿,现在来看没多新奇。但放在二十多年前,对于小时候的他来说,其实特别有意思。
  广州的夏天沉闷,风里也带着散不尽的暑气。
  有一天,家里空调坏了,温静然带着他和爸爸,还有外公外婆跑到地铁里蹭空调。
  他们从西朗坐到黄沙,再从黄沙坐回西朗。
  来来回回几趟,地铁穿堂风呼啸而过,一家人坐在座椅上,吹去一身燥热。
  那时候的快乐好简单,而实现这些快乐只需要两枚硬币。
  六岁那年,父亲工作调动,他们一家人搬到闵城。
  父亲生意越做越大,母亲职位越升越高。
  他们家也拥有了数不清的财富,父母的关系却越来越差。
  他们家彻底破碎是在他高一。
  那是他遇到过最冷的冬天,疼爱他的外公突发脑溢血去世。
  温静然当时在深圳做交流,先一步到达广州。
  他接到消息,第一时间买机票,结果父亲说要见重要的大客户,赶不回去外公的葬礼。
  落地广州,他站在白云机场出站大厅,望着人来人往的四周,胸腔里翻涌起极为强烈的痛苦。
  亲人离世,情绪跌落谷底,他却要为不愿出席的父亲找借口。
  他不知道怎么和温静然开口解释,只能随口扯慌,说父亲晚点过来。
  可是纸是包不住火的。
  直到葬礼结束,父亲都没出现。
  亲戚流言蜚语不断,无非是关于父母离婚,父亲出轨之类的猜测。
  那天晚上,温静然忍无可忍,终于彻底爆发。
  隔开一扇门,他在房间里把父母的争吵听得一清二楚。
  温静然红着眼眶,跪坐在地,情绪崩溃,对电话那头大骂。
  她骂父亲出轨,不止一次在行车记录仪看到他和别的女人乱搞,既然演都不愿意演了,日子再过下去也没什么意思。
  之后,便是他们长达两年的离婚官司。
  更可笑的是,官司争执的焦点不是他的抚养权,而是他们不愿意他跟在身边。
  他们商量着,阿琛成年了,那就出国读书吧。
  儿子可以拥有风光的前程,他们也可以各自逐梦,拥有自由身。
  出发去美国那天,是外婆从白云机场送他离开。
  他和丁沁说,从那时起,他再也不喜欢白云机场。
  所有的离别和悲伤都和白云机场有关。
  连带着的,关于广州的回忆也被蒙上一层厚重的尘埃。
  不想拨开,不敢拨开。
  直到四个月前,在波士顿接到她的电话,他意外得知她在广州找工作。
  听说现在的广州开通了十六条地铁,听说现在的珠江新城高楼林立,听说她很喜欢广州。
  那一刻,他忽然很想回广州看看,回到儿时带给他所有快乐的城市看看。
  于是,他花了8999,买了一张和她只差一位的电话卡。
  他诚恳道歉,在那个时候,因为不确定她还愿不愿意理他,他只能想到这种幼稚的办法,用短信轰炸她。
  即使被拒绝,即使她讨厌他也没关系。
  他抱着一丝丝希望。
  一丝丝能和她产生关联的希望。
  说完,顾屿琛脱力似的靠在椅背上。
  丁沁盯着他微躬的身影,眼眶发热,心里被狠狠揪紧,有些喘不过气。
  原来,出国对他而言并非奔赴风光前程,而是一场噩梦。
  她霎时间很后悔撒谎骗他,她想象不到,在那种情况下,他被所有亲近的人同时推开,该有多难过。
  锅里的小馄饨渐渐冷却,丁沁抓住他的手,眼眶泛红,喊他一声:“冬冬。”
  “嗯。”他抬起手,用拇指指腹摩挲她眼角的泪水。
  她拉住他的手,握得很紧很紧,坐到他的腿上,低下头,小心翼翼地吻他的眉心、鼻梁、薄唇。
  “冬冬,明天我陪你再坐一次地铁吧。”
  “你离开后,广州新修了很多地铁。”丁沁耐心地重复一遍,“我会一直陪着你,陪你找回两块钱的快乐,好不好。”
  顾屿琛仰头,目光灼灼地注视她,“好。”
  —
  夜晚十一点,华灯初
  上。
  广州地铁线路纵横交错,不间歇运送四面八方的旅客。
  丁沁手里握着四枚硬币,站购票机前操作。
  两分钟后,她弯下腰,取出两枚地铁币,放手心:“冬冬,我们得快点,不然赶不上末班车啦。”
  两人投币,进闸门,上地铁。
  “叮咚叮咚”——
  他们踏上最后一班末班车。
  丁沁拉着顾屿琛走到车头,坐下,从背后捂住他眼睛,俯在他耳边轻声说:“冬冬,我要给你介绍广州最特别的一条地铁,它叫apm线,无人驾驶。”
  “我们现在从广州塔站出发。”
  话落,地铁启动,时而伴随着轻微振动,轰隆隆地,穿过漫长的时光,载着他们一路前行。
  “别眨眼,噔噔噔噔,魔法要开始啦。”她放下手。
  光亮一瞬填满整节车厢。
  顾屿琛掀开眼皮,透过车窗玻璃,看向隧道。
  丁沁站起身,清了清嗓子:“冬冬,你看这条隧道,是不是有点眼熟?”
  出国那年,印象中广州只开通到五号线,这条无人驾驶线路他是第一次坐。
  他茫然地摇摇头:“不眼熟,以前没坐过。”
  ‘‘傻瓜,看不出来吗?是哆啦a梦的时空隧道。’’
  丁沁坐回到车头,食指拇指圈成蓄力圈,轻轻弹了下他额头,唇角始终挂着一抹笑意:“小鱼会一直陪冬冬,陪他一起回到那个只需要两块钱,充满快乐的童年。”
  末班车空无一人,整节车厢只剩下他们。
  顾屿琛仰头看她,顶灯映出她清浅的小梨涡,耳边全是穿堂而过的风声,和她温柔带哄的解说。
  他心头恍然一撞,安静听着。
  “第二站,海心沙,我们重逢的第一天,当时我就在想啊,也许以后我们可以一起来这里看夜景,没想到后来真的实现了。”
  说话间,地铁继续往前驾驶。
  丁沁打了个响指,弯唇笑起来:“第三站,大剧院,情侣们的拍照圣地,下次我们也去这里拍。”
  接着,地铁飞速穿过隧道,在每一站稳稳停下,丁沁指着线路牌,依次介绍:
  “第四站,花城大道,明天应该有很多小年轻们在这里上班,这里是他们追梦的起点,也是我们的。”
  “第五站,妇儿中心,是小宝宝们带着爸爸妈妈的爱,来到美好世界的第一站。不过嘛,错过这站没关系,我们还有下一站。”
  “我们、”
  “我们、”
  “我们、”
  路过的每一个站点,她都为它们赋予“我们”的意义。
  .......
  地铁缓缓驶向终点,她的语气也从轻松欢快变成真诚无比:
  “高中的时候,我很喜欢一个男孩,我相信他也很喜欢我。”
  “高三时,他因为我竞赛失利,前程尽毁,我躲在被窝里哭了整整一周。”
  “当时的我内疚,害怕,不知所措,不知道怎么补救。”
  “再到后来,我意外从老班那得知他有机会出国,是顶尖大学的offer。”
  “但是,如果让他知道,那时候我妈妈重病,他一定不会走吧,毕竟他那么喜欢我。”
  “我不舍得他为我赌上前程。所以我编织了一个谎言,伤透他的心。”
  “冬冬,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