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注视着这座城市的人间烟火,她总漂浮在半空的
  那颗心也像落了地。
  连车窗灌进的风都是甜的。
  “冬冬,为什么要给小丸子扣安全带?”丁沁觉得挺有意思。
  顾屿琛打个了方向盘,把车四平八稳驶上主干道,轻描淡写说:“小丸子是小鱼爸爸留给她最美好的礼物。”
  “嗯。”丁沁指甲抠了抠安全带,安静地听着。
  他声音微沉下来,“担心它摔了,七岁的丁沁小朋友会难过。”
  男人认真开车,路虎经过高架桥的一排排路灯,昏黄的灯光切进车窗,为他侧脸轮廓轮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与高二时,载着她一路找纪念钞的少年身影渐渐重叠。
  丁沁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眼泪不住在眼眶打转,她按压发酸的眼角,憋退泪意,心里酸酸胀胀。
  恍惚间有种难过和创伤被触碰、又被抚平的感动。
  不等他说完,她倾身上前,在他的脸颊落下一吻,
  “七岁的丁沁小朋友不会再难过了,因为长大以后,她会有全世界最好的冬冬陪。”
  第40章
  翌日。
  顾屿琛和丁沁出门散步。
  傍晚时分,人潮车流如织,就着余晖沿柏油路流淌。
  马路对面,附近中学刚刚放学,学生三三两两扎堆在小吃摊,钵钵鸡的麻辣香混杂烤串的油香飘散在空气中。
  他们勾肩搭背,三五成群讨论爱豆八卦,带着青春的气息扑面而来。
  看着眼前的光景,丁沁回想起一幕幕往事。
  从前附中放学的傍晚,顾屿琛也常常这样,骑自行车载着她穿过人声鼎沸的街道。
  他们从年少时光一路走到现在,身旁的他总是很沉默。
  高中时载她的少年很沉默。
  重逢以来,一路陪她找工作、备考的男人也很沉默。
  心里涌现模模糊糊的想法,她突然很想知道,他为什么总是沉默。
  是什么让他不开心。
  她希望他的世界被欢声笑语萦绕。
  心不在焉地,恰逢眼前的红灯小人跳成绿色。
  顾屿琛揽过她肩膀,换到她右侧,挡在车流的方向,把她牢牢护进臂弯里。
  心跳不由自主漏掉一拍,心底顿生安全感。
  丁沁顺势环住他的腰,窝在他怀里,故意逗他:“有男朋友好好哦。”
  顾屿琛朝右望去,车辆在汇聚停车线后,他敛起笑,冷声提醒她,“好好走路。”
  哼!
  不解风情!
  穿过马路,花坛一片姹紫嫣红。
  老实说,她真挺喜欢广州的。
  不管走到赤岗天桥,还是走到洲头咀,三角梅、黄花风铃木处处盛开。
  一抬头,就能看见私藏人间的浪漫。
  丁沁被眼前的波斯菊吸引,一跃而起,跳上花圃边缘,双手平举,像在走钢丝,得意地回头冲他笑:“冬冬,看到没看到没,我平衡力超好的,这边缘好窄,但我能走超稳哦。”
  顾屿琛担心她摔了,手悬在半空,虚虚托着她的掌心。
  有宽敞的大路不走,偏要挤在花圃边,一个人做这种事,其实很傻。
  但两个人一起做嘛,就会变得很有趣。
  尤其看到一向冷淡的冰山脸,因为她的情绪感染,一点一点,开始慢慢融化。
  她歪着脑袋,笑盈盈地:“哼!我太累了!让我看看是谁家的小朋友,总板着张脸,还没被我逗笑呀?”
  顾屿琛侧头,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是我家冬冬呀。”丁沁转过身,笑意嫣然,伸出手,勾住他的脖颈,“哎呀,怎么办,我男朋友怎么哄都不开心呢。”
  顾屿琛站在平地,两人的高度差不多齐平。
  他一抬头,就看见了她眉眼飞扬,小表情丰富多变,一瞬间从小脸耷拉切换成明媚笑容。
  她好像永远没有烦恼,无论是逆境、顺境,她的人生只有快乐。
  顾屿琛语气平静,答她:“没有不开心。”
  其实真没有,只是想到待会儿要见温静然,心里五味杂陈。
  “骗人,”她两只手按在他的耳边,摇摇头,一脸愁眉苦展的模样,“肯定有人欺负我们家冬冬,快和小鱼说说。”
  顾屿琛喉结滚了滚,一声轻笑溢出喉咙,坦白承认:“好吧,刚才是有点,但有你陪就不烦了。”
  终于被逗笑。
  “既然这样,”丁沁倾身向前,在他脸颊落下一吻,“小鱼奖励一朵小红花,以后冬冬要多笑笑。”
  “你笑起来真好看。”丁沁用食指戳了戳他的脸颊,嘴里哼着小曲儿。
  顾屿琛眼底浮起笑意,拉下她的手,长指微曲,指尖的温度转到她手心,撑开她五指,滑了进去。
  十指紧扣。
  与她的掌心严丝缝合贴在一起。
  丁沁一边被他牵着走,余光瞥见他微红的耳朵尖,忍不住憋着嘴角偷笑。
  哦,原来男朋友害羞了。
  两人手牵手沿珠江边散步,丁沁笑意盈盈,一格一格跳地板砖十字花,余光瞥见身旁男人的眉眼在不经意间又沉了下去。
  她正想开口,他却敛起神情,心事重重,摁亮手机屏幕:“小鱼,我先送你回家吧,等下我还有点事。”
  丁沁心头一紧,顿了顿,随即笑着点头:“哦,好的。”
  —
  夜幕初降。
  送丁沁回家后,顾屿琛独自前往白云机场。
  刚下车,隔开玻璃门,就看到有个小男孩站在进站大厅,朝他挥手:“哥哥!”
  是谭嘉文,他同母异父的弟弟。
  高三那年,母亲再嫁,刚领证不久就怀了宝宝。
  对方是他母亲同科室的医生。医生这种职业,陪伴病人同事的时间远超家人。
  父亲忙生意,更是夜夜应酬不回家。
  父母聚少离多,体面分手是很自然的结局。
  他们离婚那天,顾屿琛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面对四面白墙,心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居然是他们终于离婚了。
  终于不用再看他们争吵,也终于不用再背负“自己是他们枷锁”的罪恶感。
  家散了。
  人散了。
  彼此解脱,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思绪被一道人声打断。
  母亲温静然推着行李箱往外走,自动门打开,身旁男人正和她低声说笑。
  她朝他挥了挥手,“阿琛。”
  一个人的幸福其实是很容易感知的。
  比如现在,温静然和丈夫聊天时脸上的笑容,她蹲下身,仔细帮谭嘉文系防晒帽,都是他在闵城时没见过的。
  时间催人成长,年少时的心气早被磨平。
  他关上车门,上前接过温静然手里的行李箱,“妈。”
  久违的称呼,一喊出口,顾屿琛竟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如果不是他们一家三口来广州转机,他至少快五年不曾见过温静然了。
  “嗯。”温静然淡声回应,语气里的疏离藏不住。
  两母子打完招呼,顾屿琛朝谭国华礼貌颔首,“叔叔。”
  “阿琛真越长越俊啊,好几年没见,好像又长高了。”谭国华一如既往地平易近人。
  顾屿琛神情淡然,即使和继父不熟,还是努力保持恰到好处的社交距离,不把人陷入尴尬境地。
  天气阴沉沉的,黑压压的乌云聚在天边,空气有些闷热。
  顾屿琛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方向盘。
  恰逢红灯,他抬眼看向后视镜,温静然揉了揉胳膊,他下意识皱眉,旋动中控台的空调旋扭,调低风速。
  下一秒,他听见女人温声对谭嘉文说:“文文,去爸爸那边坐,这里风大,容易着凉。”
  说完,她又冲背包抽出围巾,绕一圈,围在谭嘉文肩头。
  顾屿琛旋按钮的手顿住,耷拉下睫毛,淡淡收回视线。
  半小时后,到达附近商圈。
  他把他们送到商场门口,独自去地下车库停好车,再折返一楼。
  站在麦当劳门口,他握住冰凉的玻璃门把手,看向旁边长椅上的麦当劳叔叔,心情有些沉重。
  自从父母分居,他差不多快十五年没来过这里。
  小时候,父母偶尔带他来吃儿童套餐,那些小玩具、大薯条、汉堡、红豆派是他为数不多的温暖记忆。
  他有厌食症,甜食时常让他反胃,可温静然每次把红豆派递到他手里,他也总硬着头皮咽下去。
  伫足在门外,空气里弥漫炸薯条的味道,一阵阵散去又飘来,像密密麻麻的针反复扎在顾屿琛心上。
  不愿回忆起失去的温馨时光,也不愿看见儿童乐园旁,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画面。
  他皱了皱眉,踌躇半晌,还是推开了玻璃门。
  餐厅里熙熙攘攘,小朋友们追逐打闹。
  温静然坐在谭嘉文旁边,谭国华拎起杯可乐,插上吸管,递到母亲嘴边。
  她低头吮一口,眼角的纹路弯成温柔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