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下午六点,美甲摊摇身一变,“益街坊”糖水铺霓虹灯牌亮起。
  丁沁支起折叠桌,摁开扩音喇叭按钮,自动循环播放:
  “无良房东,还我押金。”
  电流杂音穿透每个人耳膜,在人来人往的街道回荡,吸引附近买菜的路人纷纷回头。
  恰逢房东带新租客看房。
  新租客眼镜男挪了张小板凳,在糖水摊坐下,刚从文件袋掏出身份证,喇叭忽然鸣叫:
  “无、良、房、东!”
  租客签合同的手一顿,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偏头问房东:“这喇叭里吼的无良房东不是你吧?你不退租客押金的啊?”
  “当然不是。”房东攥紧拳头,微笑掩饰被人捅破的尴尬。
  房客狐疑地瞟一眼房东,“算了,我还是再考虑考虑吧。”
  说完,房客将身份证收进牛皮文件袋,起身走人。见状,房东顿时脚底生风,冲到手推车前,指着丁沁鼻子破口大骂:“扑街!关佐喇叭得唔得啊?!(关了喇叭行不行)”
  房东气得头发丝儿冒青烟,即使她听不懂粤语,面对咆哮,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丁沁拿起汤勺,舀起一碗香芋椰汁西米露,打包递给客人,直接无视房东,“几时退押金几时关喇叭,滚开,别挡着我做生意。”
  房东一个噎语,捂着胸口顺气,从裤袋掏出一沓钞票,甩在小推车上,二话不说气冲冲离开。
  丁沁放下汤勺,手在围裙上一擦,美滋滋地一张一张数钱。
  押三付一,一千五百块押金。
  不多不少,刚刚好。
  她把现金塞进围裙口袋,用消毒湿巾仔细擦干净手指缝,拿起勺子舀凉粉,听见身后传来步伐沉稳的脚步声。
  回头一看。
  只见张婆婆一手摇蒲扇,一手背在身后,目光落在折叠桌的喇叭上,“小丁,你这喇叭......”
  “讨伐”房东,偶遇熟人。
  这场景真的相当社死。
  丁沁飞快眨眨眼,想要眨掉空气中的尴尬。而后,她麻利关掉喇叭,端碗凉粉走过去,“婆婆,不好意思吵到您啊,我马上关掉。”
  “没有。”张莲心摇头,从口袋里掏出两块电池,“我是想问你,喇叭嚎一天够不够电,不够电我这还有电池。”
  “……”丁沁脚步一顿,看见桌面两节电池,没忍住扑哧笑出声。
  月亮一点点爬上树梢,照亮这一方天地。淡白月光温柔地铺洒小木桌。
  一老一少的笑声银铃串儿似的,划过熙熙攘攘的街道。
  张婆婆笑容和煦,一勺一勺凉粉往嘴里送,“对了,小丁,你找到地方搬了没?”
  “没有呢。”丁沁蹙眉,头疼地摇了摇头。
  积蓄不够,口袋空空如也,可供她挑选的房源不多。
  “那……不如租我房子?”张莲心问。
  “啊?”丁沁懵了五秒,心里快速算了一笔账。
  张婆婆的房子大多在猎村,近珠江新城,通勤方便。外加婆婆人好,她不用再担心遇见黑心房东。
  租张婆婆房子,确实是不错的选择。
  只是……
  “婆婆,我现在手头有点紧,猎村的房子,我怕是租不起……”丁沁欲言又止。
  张莲心放下瓷碗,勺子倒扣碗沿,“哎呀,我当是什么事儿呢,小丁,你早上看比赛没听馨馨说吗?我们广州有个习俗,房东赛龙舟拔得头筹,会给租客免租半年啊。”
  “再说了,你的木雕锦鲤助我们阿铭大获全胜,我还得谢谢你呢。”
  说完,张莲心往她手心塞了把钥匙。
  丁沁低头望着钥匙,脑海里闪过小甜馨教她的“食过龙船饭,顺风又顺水”,心里暖意融融,眼眶微热。
  在广州的每一天都很累。
  这座城市的地铁永远像沙丁鱼罐头人挤人。
  可当她听不懂粤语,在美甲摊和人鸡同鸭讲时,却有陌生小朋友耐心地教她。
  多谢系“唔该”,晚安系“早透”。
  初来乍到的手忙脚乱谁都会有。
  但当她穿过城中村黑漆漆的巷子,陌生的婆婆却摇摇蒲扇靠近。
  月光不一定能照亮脚下的路,却一定可以照进人心里。
  婆婆说,她努力又上进,善良又聪明,所以很想帮帮她。
  丁沁听完,感动得鼻酸,豆大的眼泪一颗颗往下掉,滴落到钥匙上。她吸了吸鼻子,用手背抹掉,连连点头,“婆婆,我待会儿回租屋收拾收拾,明天搬过去。”
  话音刚落,张莲心狡黠一笑,“好啊,但婆婆能出租的房源只剩下一套,可能要委屈你和我外孙合租,可以吗?”
  第12章
  丁沁没料到是这种场面,眼眶里的眼泪立马收住,钥匙化成烫手山芋,快要拿不稳。
  这哪里是租房子,分明是提前布置好陷阱,让她一步一步跳进去。
  听着婆婆咯咯咯的笑声,她福至心灵般,轰然想起另一个小心机同样多的某人。
  仔细打量,其实模样也像。
  尤其那双眼睛,同样偏清冷,眼神锐利有锋芒,偏偏看人时,眸光是柔和的,清亮的,总给人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像家人。
  但是,世界上会有那么多巧合吗?
  她左右为难,陷入极度矛盾中,“可是婆婆,我没和人合租过,而且还是异性.......”
  “我外孙常年住国外,一年回国次数不会超过五次,只是偶尔回来住。你就当帮他看看房子好不好?”
  听完张婆婆一番解释,丁沁觉得合情合理,悬着的一颗心放下,点点头,“行。”
  一个多小时后,丁沁打包好行李,搬运两个大行李箱,在公交站牌前等了好一会儿。
  刷羊城通,踏上公
  交车。
  丁沁背包抱胸前,窝在倒数第二排。公交车缓缓出了村,朝珠江新城的方向驶去。
  车窗外,猎德大桥的彩光灯斑驳错落,连同江面来来往往的观光船,将珠江水染成五光十色。
  凉风习习,灌进车厢,丁沁胳膊肘搭窗沿,枕着脑袋吹吹风,仰头看向广州塔的霓虹灯,心情还挺惬意。
  “下一站,临江大道中。”
  粤语电子播报响起。
  她背起背包,看见公交车绕过前方红绿灯,左拐,在一片高档住宅区前停下。
  丁沁下了车,拖着两个大行李箱,站在“铂悦江湾”小区门口,瞳孔瞬间放大,被里头精致的绿化,阔气的园林景观深深震撼到。
  张婆婆外孙的房子在小区最里头,她穿过鹅卵石林荫小道,再绕过一片鲤鱼池,到达电梯间。
  “叮——”
  电梯缓缓上升,到达次顶层17楼。
  丁沁插上钥匙,轻轻往右拧,换鞋踏入玄关。
  映入眼帘的是一大片夜幕江景,意式客厅里,二百七十度全景落地窗大得惊人,附近高楼的流光溢彩透过玻璃,在瓷砖地面上切割出一块方正的、晃动的多彩油画。
  丁沁推开落地窗走出阳台,夜风卷起珠江边的水汽迎面扑来,她双手搭栏杆,探头俯瞰珠江岸,遍地全是人间烟火气,全是机会和资源,全是金灿灿的黄金。
  这地段,这装修,没两千万怕是不可能。
  想起没问过张婆婆免租期后的租金,丁沁下意识翻开支付宝,查看余额,默默拨通电话。
  张莲心很快接通,声音听起来挺高兴:“小丁?找到房子了?还满意吗?”
  “满意满意!您外孙的房子可太漂亮了。”丁沁手机贴耳际,指尖轻敲栏杆,“婆婆,那么晚打给您,没打扰到您休息吧?”
  张莲心笑起来:“没呢,还在晋江后台赶新文,刚写到你上次说的‘想冬冬’那章。”
  丁沁一刹脸热,有种遁地逃跑的羞耻感,连忙岔开话题:“婆婆,其实我想问问,免租期后,这房子租金要多少呀?”
  “随意啊,你之前租的房子给多少,后续就给多少呗,半年后再说。”
  丁沁握住落地窗把手,动作一顿:“啊?”
  她之前租城中村一房一厅500块,但这里是高档小区,即使和人合租,500也不是市场价吧?
  思忖片刻,觉得不太合适。
  她不喜欢占人便宜,更做不到做不到心安理得接受他人的好,她抿了抿唇:“婆婆,这也太低了吧?”
  “那不然你和我外孙谈好啦,房子是他的,婆婆还有事要忙,先不和你说咯。”
  丁沁还没来得及回应,电话里头响起“嘟嘟嘟”的忙音,紧接着,短信箱收到一串电话号码。
  她盯着那串号码,一字一顿念完:【135xxxxxxxx】
  整个人傻愣愣僵在原地。
  张婆婆外孙的电话号码,居然和她的只差一位???
  —
  临近六月,事情越来越多,赶论文,面试,笔试。
  马不停蹄的找工作节奏让丁沁无暇顾及其他。
  至于张婆婆外孙,确实如张婆婆所言,一年回国次数不超过五次。她入住小半月,至今未和那位神秘外孙打过照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