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章
  谁看了不眼红?
  乌孙的愤怒,可比如今的月氏王还要多得多。
  “焉支山是我月氏牧场,跟乌孙有什么关系?他凭什么说让就让?他算哪头狮子?”月氏王怒火中烧,胸口不断起伏,旁边一个祭祀模样的人连忙给他金杯送汤,还服了颗丹药似的东西。
  李世民将这一切尽收眼底,耳朵向郦食其方向一侧,借举杯的动作遮掩,耳语道:“他服丹?”
  “极西之地有神丹,说是能延年益寿,可治百病。”
  李世民几乎想笑了。
  看,果然全天下雄心壮志的君主,到年老的时候多半都不能幸免。
  不管这个极西之地是身毒安息还是大食,或者什么其他国家,但是包治百病这话一出,就绝对是骗人的了。
  别说治病了,能不能止痛都不好说,最多也就求个心理安慰,吃完感觉自己好一点了,至于会不会死得更早,得看这丹药里有没有什么硫磺石灰水银宝石金银。
  哎呀,这就是天命啊。
  多吃点,最好明天就暴毙。
  他淋过的雨,巴不得加大一百倍,浇到月氏王脑袋上,把老头浇死才好。
  卷毛小羊就挺好的,赶紧让小傻子继位。
  月氏王用了丹药之后,不到片刻,就肉眼可见地脸色红润了很多,好像一下子把气血和精神加满了,神采焕发的。
  大秦的将军们略有点骚动,不想让月氏的翻译听懂,于是方言小声乱飞。
  “这是吃了人参吗?”
  “人参不能乱吃吧?我之前有一回才啃了两口,就流鼻血了。”
  “谁让你生啃的?”
  “不如煲鸡汤,很香。”
  “老头这脸红的,跟猴屁股似的。”
  “猴屁股很红吗?”
  “这丹药真有用?那要不要带点回去给陛……你打我干嘛?”
  英布被李信一个头槌,锤得脑袋差点磕到他自己大腿,抬起头的时候又差点撞到桌子。
  他们并没有卸甲,虽习惯了甲胄在身,但突然被打到头,还是觉得脑袋瓜子嗡嗡的。
  月氏王精神抖擞,看着有点亢奋过头了,连额头和耳朵都发红,一张口声音也昂扬起来。
  “乌孙的东西,我们月氏可不认!”
  “大王的意思是,你不愿意?”
  “我们当然不愿意!有本事你就派兵来打!都说你们秦军勇猛,但长途远征,后继无力,我还真不信,你们能从月氏手里抢走焉支山!”
  李世民好整以暇,叠着乌孙的国书,把它卷成了一条小老鼠,淡定道:“哦,也不是不行,乌孙的兵马离这也就一百里——可能还不到一百里。先打打看吧,反正我年轻,我不着急。”
  月氏王倏然变色,马上派人去探查是不是真的。
  按理说这个时候,他应该下令动手,直接把大秦这边的人全抓起来。
  但是月氏王的脸色不管怎么变,他都没有不管不顾地掀桌开战。
  还坐着,那就还有的谈。
  “乌孙的动作这么大,大王你居然毫无察觉吗?”李世民故作惊讶,“你对月氏的掌控,是不是太弱了些?”
  月氏王有点破防,努力绷住,不被带进沟里。
  “乌孙凑不出几万兵马,没什么可怕的,不是月氏的对手。你休想拿我的手下败将来威胁我。”
  “听说王子的身体不大好?人到中年,就只有王孙一个孩子?”李世民悠悠说着闲话,“王孙不会是三代单传吧?这么金贵?”
  “太子莫要咄咄逼人!”
  “大王似乎还有还有几个弟弟,不会都很安分吧?”
  “来人,送客!”
  “王孙瞧着天质自然,不大聪明,他娶妻了吗?”
  “你别以为我不能把你怎么样!”
  月氏的侍卫在狄提的带领下纷纷围拢过来,李世民依然从容端坐,眨眼的速度都不带为此快上一点的。
  他举起马奶酒,只慢悠悠尝了一口,赞道:“这酒也不错。我一路走来,得见昭武城如见枝头黄金花,煞是喜爱,实在不忍见这么繁华的城池陨于战火之中。可惜,当真可惜。”
  月氏王的脸涨得通红,狄提连忙走过去,劝了几句。
  郦食其也做出劝太子的样子,实际上是在说:“狄提是王子的女婿,他姊也嫁给了王孙,就是最近的事,消息还没传到咸阳。”
  “哦,这关系可够近的。”
  小卷毛的小舅子兼妹夫,宫廷侍卫长之类的角色。月氏把他派出去打匈奴,是不是也存着试探大秦深浅的意思?
  以大秦现在的兵力,你就试吧,一试一个不吱声。
  月氏王压抑着怒火,青筋都要爆出来了,最后按捺着熊熊燃烧的火焰,勉强坐下来,继续谈。
  郦食其小声道:“殿下不要赶尽杀绝,等臣转圜一下。”
  李世民点了点头。
  王离的手都握到刀把上了,旁边韩信提醒李世民:“肉再不吃就凉了,凉了就不好吃了。”
  “我不饿,你吃吧。”李世民温和地看着他。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惦记吃?”英布嘀咕。
  “月氏不敢动手,看不出来吗?”韩信敏锐地发现了,毫不客气道,“好日子过太多了,连王城的禁卫军都这么松散,能不能打过乌孙都不好说。”
  军队的强弱,在作战的时候,是一眼就能看出来的。
  月氏在观察大秦,大秦当然也在观察月氏。
  两个月下来,李世民和韩信就把月氏军队摸得透透的。
  月氏在衰落,无可避免地衰落,就像刹车失灵的车子在下坡路上一直往前冲,想停都停不下来。
  没有稳妥的继承人,是要命的事。现在还没乱,只是因为月氏王还活着,勉勉强强还能镇得住局面,等他一死,不,不用等他死,只要他一病,内乱与外战马上就爆发了。
  到时候王孙那小羊羔,会不会真被当羊吃了,都不好说。
  毕竟月氏也会拿活的俘虏当祭品,那反过来也合理。
  郦食其起身,行着月氏的礼,说着月氏的话,流畅地谈笑风生:“大王莫要生气,我们殿下自幼极为受宠,难免娇惯任性了些,说话不计后果,没有要损毁两国邦交的意思。我替殿下敬大王一杯,还望大王多多包涵。”
  狄提低声翻译加劝说,月氏王牙都要咬碎了,才举起杯子,顺坡下驴。
  “你们太子,很不礼貌。”
  “年轻人嘛,气盛一点可以理解。”郦食其笑道,“咱们毕竟是盟友,有什么话还是可以好好商量的。”
  “他可没有好好说的意思!”
  “我们殿下哪里都好,就是好战了一点点。”
  “你们大秦的一点点,是不是和我们月氏的不一样?”月氏王挖苦道。
  “对月氏来说,失去商道,和失去牧场,哪个更不能忍受呢?”
  “都不能。”
  “不过我们殿下想要的只是商道,最多再养点马驻点兵,这兵和马也是为了保护商旅才放置的,从九原郡往西北,这么大地方,秦人总共两千万,能有多少到塞外呢?就算祁连山全给我们,也用不了这么大地方。大王您说是不是?”
  月氏王若有所思。
  “何况秦人不爱放牧。”郦食其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在我们大秦,是犯了重罪,才会被流放到九原郡的,移民戍边可是要费很大劲,给不少钱粮,才能凑齐人数的。阴山尚且如此,何况祁连呢?”
  月氏王的脸色缓和了些,但仍不悦:“是你们太子不讲道理,开口就要祁连山,难道能怪我因此生气吗?”
  郦食其少不得再说和几句,把月氏王哄住。
  “我们太子从小就这样,经常说些石破天惊的话,皇帝陛下都被气过不止一次两次了。”
  “大秦的皇帝不管管他吗?”
  “这哪管得住?大王有所不知,太子是我们陛下第一个孩子,就跟月氏的王子一样,是最重要的。陛下爱重太子,从一岁起就亲手抚养,告祭太庙都是抱进去的……”
  不需要添油加醋,实话实说就已经足够了。
  “陛下本是不愿放太子离开咸阳的,奈何太子非要走,连皇帝陛下都拦不住。”
  月氏王抬眼看向狄提,侍卫长给予了肯定的点头答复,低声补充:“大秦太子打仗的时候太快太凶,确实谁也拦不住。”
  “你也?”
  “我恐怕也拦不住。”
  月氏王眼角的皱纹抽动了两下,众人面前,甚至不敢颓然叹气。
  想想病殃殃的儿子,傻乎乎的孙子,再想想外面来势汹汹的乌孙,底下不安分的弟弟们,最后看看闯到家里来的大秦太子。
  无言以对。
  郦食其趁热打铁:“我们大秦和乌孙不一样,我们跟月氏可没什么死仇。不过就是分些金子而已,商道又不止一条,何必为了这个开战呢?真打起来,乌孙和羌族定然不会袖手旁观,到时候麻烦的还是月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