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犹豫什么呢,他也不知道。
  太子妃白日里折了柳枝,插在白瓷瓶里,似乎想用那柳枝暗示开春了。
  “什么时辰了?阿父你怎么还不睡觉?”
  嬴政猛然转头,那个朝思暮想的身影就这样出现在他两步之外,左顾右盼,像是看了看滴漏,然后坐下来抱怨:“子时五刻还不睡,身体吃得消吗?”
  “你……”
  “我回来啦,有没有想我?”李世民笑眯眯地看他,“我才离开三个月,你怎么瘦成这样?”
  “你……你去何处了?”嬴政猛然抓住他的手,发现自己居然抓得住,更激动起来,“这也是梦吗?是吗?”
  “我不知道哦。”李世民温和地把另一只手也盖上去,“咸阳宫没有穷到克扣你炭火的地步吧?你冷得像块冰。天气应该暖和起来了吧?我都看到柳枝绿了。”
  嬴政只怔怔地注视他,怕下一秒人就没了。
  “挂了好多帷幕,一股香烟味,好像个灵堂。真难看。这可是我的立极殿,阿父都不帮我收拾收拾的吗?”
  他嘀嘀咕咕。
  “你回来了?你还走吗?”嬴政攥紧他的手,一迭声地问。
  “应该还走吧。”李世民冷静地眨眼,“毕竟我已经死了。”
  “可你明明就在这里!”
  “阿父。”李世民无奈地唤他,“你知道的,已经不可能了。”
  “……”
  “你不想知道,我去哪儿了吗?”
  “……”
  “我回到了你小时候。”
  “我小时候?”
  “嗯,你七岁的时候。”李世民微微一笑,神采飞扬地讲起他的奇遇,“你不是说过,你那时候落水病了吗?我正好把你从水里救上来了。你那时候好小好可爱,才这么高……”
  他用手比划着身高,越说越起劲,“抱在怀里刚刚好。我养了一路,才养出点肉来。真的好乖,我好喜欢你……”
  嬴政听着,渐渐平静下来。
  “你送他回咸阳了?”
  “对啊对啊,我还见到祖父、曾祖父、曾祖母和昭襄王了。曾祖母年轻时真好看,我觉得她会对小时候的你更好更好的。大家都会爱你的,你再也不会觉得孤独了。”
  嬴政却道:“后来呢?”
  “什么后来?”
  “后来你走了?”
  “我不能在那里一直停留,那个世界不欢迎我。”
  “凭什么不欢迎你?”
  “我好像听见有人说,每个世界都不一样。”李世民遗憾道,“大秦本来就没有我,我想在这里或那里长久停留,会改变很多东西,所以很多世界都不允许。”
  “谁说的?”嬴政低声,“倘若我非要强求呢?”
  “阿父你觉得,那棺椁里是谁?”
  嬴政顿住了。
  “是我。”李世民叹了口气,“那我现在,算什么呢?你要怎么强求?”
  “召奉常和赤松子……”
  “没用的。如果有用,早就有用了。”李世民乐观道,“想开点,我还能来陪你说说话,去找幼年的你玩,也算一种圆满了。月亮尚且有缺,何况于人呢?”
  嬴政深吸一口气:“你去的世界,后面会有你吗?”
  “阿父是问,那个你长大之后,能生出我来吗?”
  嬴政颔首。
  “不好说。”李世民不确定,“不是每颗种子都能发芽开花结果,也许有,也许没有,都是有可能的。不过我知道,有千千万万个不同的世界,这个没有,下一个也会有的。至少我遇见了他,已经比没有遇见要好多了,对吧?”
  嬴政不说话。
  李世民就去晃悠他的手,必须要得到肯定回答:“对吧,对吧?阿父遇见我,是一件好事吧?”
  “如果你能再活三十年,我就承认这点。”
  “那只能等下个世界了。”李世民含笑道,“不过没关系,我会时常来看你的。早点休息吧,你一直不睡觉,我都没办法入梦了。”
  “所以这不是梦?”
  “不是啦。——真的不是。”李世民笑吟吟,“快去休息,我还要再去捡一只崽玩玩,我就不信了,下一个世界还排斥我。哼。”
  “捡什么?”嬴政侧目。
  “捡你。”李世民淡定且兴致勃勃,“要是三四岁就更好了,可以随便亲!一口一个小脸蛋,软绵绵的,像小猫一样……”
  嬴政很想给他的脑袋一巴掌,当然只是想想。
  “乱捡什么?咸阳宫待不下你了?到处乱跑!”
  “想想而已嘛,反正我现在情况很特殊,我自己也搞不清楚,但还挺好玩的……苦中作乐啦,死都死了,当然要找点乐子……”
  叽里咕噜的太子还是那么惹人烦。
  但七岁的政崽不觉得,四十四岁的嬴政也不觉得。
  至于下一次是几岁的嬴政遇到几岁的李世民,那就跟开盲盒一样,能不能开到隐藏款,全看运气了。
  总会有那么几个世界,是非常非常圆满的。
  希望他们的运气都好一点,好过他们本来的命运。
  祈祷一下。
  (完。
  黑金弹幕开盲盒中……嗯,他还在开。)
  第195章
  咸阳宫的春景极盛,但我们的皇帝陛下实在无心欣赏。
  太子一出咸阳,消息就越来越少了。
  渐行渐远渐无书。
  他知道这是战事开启后,无可奈何之事。草原大片大片的地方,都没有大秦的邮驿系统,自然也没有什么驰道直道,太子到九原的路上,过路的郡县还勉强能捕捉到太子的踪迹,及时上奏。出了九原,就音讯全无了。
  嬴政只能陆续收到其他将军们的奏报,从而看着地图发呆,推测太子到哪儿了。
  以玄甲军的行军速度,一天一两百里那是轻轻松松的,若遇上匈奴的小部落,根本是降维打击,势如破竹,横扫敌人,不是问题。
  蒙毅这样安慰过他,很多人都这样安慰过他,但嬴政依然担忧。
  他没有办法不担忧。
  甚至于,他担忧的点,说出来都有点矫情怪异。
  “草原会不会下雪?”嬴政冷不丁冒出这句。
  蒙毅整理着奏报,分门别类,闻言抬首,不确定地回答:“这臣不知道。”
  小胖崽嬴枢一屁股坐在杏花树下,傻不拉几地捡起一朵花塞嘴里,口水拉出长长的丝来。侍女连忙把花从他嘴里拿出来,幼崽扁扁嘴,装模作样要哭,趁侍女为难的时候,又啃了一朵花。
  蒙毅看得想叹气,默默地继续收拾。
  反正杏花没毒,让他吃吧。
  “下雪天河面会冻住的,饮水都难。”嬴政喃喃自语,“应该让他再晚一个月出发的。”
  蒙毅能接上任何诡谲的对话,这是他的职业素养,一般人真干不来。
  他说:“然可以踏冰而行,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早日打完,殿下也能早日回来。”
  嬴政不自觉地点点头,认可了这个道理。
  蒙毅以为这下陛下能安心处理公务了,结果不到半个时辰,嬴政忽然又道:“若是暴雨呢?夜里水会漫进营帐,铠甲里外都是湿的,也很难生火。”
  蒙二秘书觉得匪夷所思,差点怀疑陛下被掉了包。
  “这个季节,草原上没有这么多雨。”
  醒醒吧,陛下!草原不是中原,不是淮南,这会儿哪来的大雨?咸阳都没有这么大雨!又不是夏天。
  “况且太子久经沙场,他知道扎营的时候看天气、选地势。”
  蒙毅坚强地把理由说完,有理有据,可喜可贺。
  太子十二岁就上战场了,不是什么傻乎乎的毛头小子,不可能犯这种低级错误的,陛下你放心吧,不要胡思乱想了。
  “也是。”嬴政喃喃,不知怎么,却又低低叹了口气。
  蒙毅头皮都发麻,生怕陛下又问出什么奇奇怪怪的问题。
  好在谒者拯救了他。
  “陛下!军情急报!太子殿下的!”
  “呈上来!”皇帝陛下把他手里那份奏疏往边上一推,居然都没有合上,就迫不及待地接过太子的军报。
  行吧,这很正常。
  蒙毅帮忙收拾,顺便注意陛下的表情,推测应该是好消息。
  太子一出征,整个咸阳,不止咸阳宫,还不知道多少人牵肠挂肚呢。蒙毅,又如何能幸免?
  “是大捷吗?”
  “嗯。”嬴政略微放下了一点心,“这小子转战千里,灭了十几个部落,杀敌三万多,蒙恬接收俘获都差点没跟上。”
  “玄甲军还是那么锋锐。”
  “也不全是他的功劳,玄甲军再厉害也才三千人,也就起了个先锋的作用,主要是李牧章邯合兵,加上那些异族联军,一起抄了匈奴王庭,才有这么大的战功。”嬴政矜持了一下下,没有夸耀太子。
  蒙毅微微而笑:“若无太子,可打不出这么漂亮的战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