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嬴政把这事丢给李斯,就准备走了,一头牛的事,不值得他耽误时间。但是李世民犹犹豫豫,想再耽搁一会。
  “报上你的姓名与来历。”李斯直接上手,一边检查卫尉收缴上来的蹋鞠,一边问。
  “我叫英布,生于六县,父母皆亡,过来投奔姨母的。”
  李世民的脚步停顿了。
  第183章
  如果这个英布,是李世民所知道的那个英布的话,那还挺合理的。
  英布是个什么样的人呢?他能在受黥刑、被发配骊山修陵之后,率众越狱,聚啸为盗,也能从刑徒干到项羽手下第一猛将,还能叛楚归汉,最后再起兵造反,兵败生死。尸体被刘邦肢解,分葬多地。[1]
  简而言之,波澜壮阔的反骨仔的一生。
  “怎么?”嬴政不解。这种小事有什么可看的?
  李世民低声与他说了一句:“阿父稍等,我听听是何缘故。”
  李斯迅速地走完流程,把不相干的人先拨到一边,继续问:“这牛是你家私有的?”
  “是我家的,不是官牛。大家都可以作证。”英布忙道。
  “是啊是啊,是他家的。”有人附和。
  “扰乱讯问,拉出去,笞十。”李斯眼都不眨,冷酷下令。
  李世民欲言又止,有点看不下去,又不大好打扰李斯问案。
  法家查案总是这样,过于严厉,仿佛都是先假设对方有罪,然后只要嫌疑对象不能证明自己无罪,那就是有罪的。
  插话的人随即被拖出去笞打十下,剩下的人噤若寒蝉。
  “牛的主人是你吗?可有凭证?”
  “……不是。是我姨夫,我是帮他放牛的。”英布不敢撒谎,“那天我……”
  “噤声,未问之事,不需你作答。”李斯警告。
  英布不情不愿地闭上嘴巴。
  “牛的主人不是你,那这牛是如何死的,何时何地,死于何处,可有记录?”
  “有的有的,我当时就报官了,都有记录……”
  李斯传讯了相关的官吏,查阅了记录档案,然后呈给嬴政。
  嬴政都懒得看,直接递给太子,简洁地问:“此人有罪否?”
  李斯三言两语概括了一下前因后果。两月之前,英布牵牛上山的时候,在树下打盹。那牛在坡上吃草,不慎失足摔下沟去了,四脚朝天。
  养过牛的都知道,牛一旦仰翻过去,自己陷进污泥起不来,翻不过身,很快就会因为压迫内脏血管而死。
  快的话,甚至只需要两三刻钟。
  “摔死的?”李世民问。
  “臣不能断定。”李斯却道,“也有故意为之的可能。”
  “为什么这么说?”
  “英布此人,轻薄游侠儿,常聚众玩乐饮酒,不是踏实干活的性子。”就这么一会,李斯已经飞快掌握了英布的情况,“他寄居在姨父家,也与家主发生过争吵,且曾经摔门而去。此黄牛之死,未必不是其蓄意报复。”
  想想看,一个外地来的,妻子的外甥,年纪轻轻,不爱干活,就知道玩,整天在外面不务正业,吃的还多,还不听话,怎么可能没有矛盾呢?
  在有矛盾、又贪玩的情况下,放牛把牛放死了,究竟是意外还是人为,确实有待商榷。
  “有人证和凭据吗?”太子又问。
  “暂且没有。”李斯摇头,“但可以把这些人一一分开,重新再问。”
  “那便交由你处理。”嬴政素来相信李斯的能力,顺便把太子带走。
  回去的路上,李世民闷闷不乐,韩信也跟着怏怏,嬴政的耳朵清净了一路,幽然开口:“又在思量律法的事?”
  “我只是在想,修律的事若是能再快一点就好了,即便英布真的祸害了自家的牛,也不至于黥刑。”
  黥在脸上或额头,打上一辈子的罪犯标记,就因为害死了自家的牛。
  “那不是他的牛。”嬴政神色淡淡。
  耕牛是非常重要的生产资料,为了防止偷盗和私自宰杀,秦律定的是很严的。
  但是有一个问题,秦律普及到六国旧地是需要时间的,齐国是最后一个归秦的国家,临淄的风气向来散漫,才三年时间,难道能指望临淄人人都能了解秦律吗?
  而且因为律法正要改动,这时候再普及旧法,又给人一种白白浪费功夫的感觉。在这些地方为官的郡守县令们也很难做。
  李世民把这些顾虑都说给嬴政听,父亲大人沉吟了很久。
  “先等李斯。私宰耕牛这个口子不能开,效仿者会甚众。”
  因为牛肉真的太好吃了!不腥不膻没有刺,随便蒸煮烤炖,怎么做都好吃,馋牛肉的人当然是很多很多的。
  一旦有人钻空子,偷摸弄死一头牛,而没有得到惩罚,就必然有人效仿。
  他们没有等太久,第二天李斯就来汇报结果了。
  “依然没有凭证,不能确定那牛是否意外失足。”
  “没有用刑吗?”李世民问。
  “不敢,岂能屈打成招?”李斯回答得很快。
  这种模棱两可的情况,就得看断案的人想怎么断了。
  “可有‘开剥’的文书?”嬴政问。
  就算是自然死亡的自家的牛,也是要向官府申请开剥的,不然也犯法。
  “没有。”
  “临淄以前需要开剥文书吗?”李世民毫不间断地跟了一句。
  “……不需要。”李斯如实道。
  这看起来很小的一头牛的问题,但像这样的小问题,大概整个秦国每天都在发生。
  “你想怎么处理?”嬴政看向太子。
  “英布是没有权力处理整头牛的,他的姨父姨母怎么说?”
  “他的姨母为他求情,说他们不知道自家的牛摔死了,还要去请求开剥,肉吃不完都分与邻里了,皮卖了大半,剩下的做了蹋鞠。就差了这一道文书,恳求从轻发落。
  “他姨父什么也没说,只问会怎么处罚。”
  “笞四十,罚一甲,不连坐他人。”嬴政自觉已经非常宽容了,“如何?”
  “也只能这样了。”李世民轻微地叹了口气。
  一甲,就是一副铠甲的钱,大约相当于一个长工一两年的全部工钱。这钱不少,但按秦律一贯的轻罪重罚,又涉及耕牛,这确实是很宽容的处理方式了。
  李世民没有插手更多,只是要了英布姨母家的住址,给了韩信一幅手画的地图和一包钱。
  “你自己去,能找到吗?”
  “我能的。”韩信连连点头,兴冲冲地带上肉干,边吃边走,好像在去郊游。
  到那的时候,发现刘交也在。出来时,浮丘伯招呼韩信上车。
  “不行,我得自己走回去。”
  “殿下让你自己走的?”浮丘伯才不信呢。
  “嗯。”韩信一本正经地点头。
  “小毛孩,瞎说话。”
  “我没有瞎说。”韩信很笃定,依然自个按路线走啊走。
  毛亨递过去几个肉馒头,笑道:“还是热的。殿下没有说不能吃熟人给的馒头吧?”
  韩信不好意思但很诚实地接了过来,顺便掏出几个钱,仰头送过去。
  “这谁家的笨孩子?我们难不成缺你这点钱?”浮丘伯挥袖,“走走走,赶紧走。”
  他们的马车走远了,但韩信心情很好,一点也不慌,咬着馒头接着步行。
  忽然,韩信被墙角伸出的一只手扯住了裤脚。
  “你的馒头能不能分我一个?我快饿死了。”这人趴在地上,灰头土脸,遍体鳞伤,像只恶犬。
  韩信被吓了一跳,下意识护住怀里的馒头。
  “你……你是英布?”
  “是呢,快饿死的英布。”
  “你怎么不回家?”
  “那不是我的家。”
  “一甲的钱,殿下已经帮你付了,你姨父不会打你的。”韩信认真地说。
  “真的吗?”英布灰暗的眼睛里猛然亮起火光,“殿下?太子殿下吗?”
  “大秦还有其他殿下吗?”韩信反问。
  目前来说,殿下是太子的专称,大秦又没有皇后,便只有这一位殿下。
  “太子殿下为何要帮我付?难道他看上我是个不世出的人才?”英布脸色衰败,但蓦然精神抖擞。
  “玩蹋鞠的人才吗?”韩信歪头,心疼地数了数他有几个肉馒头,拿出一个递过去。
  英布一把抢过去,大口吃起来,含糊道:“谢了啊。”
  “那我走了。”韩信捂着剩下的馒头。
  “你等会!”英布用力一扯,扯得自己伤口全身都痛,龇牙咧嘴,但死活不放手。
  “一个馒头不够吗?”韩信真的好心疼。
  “不是馒头的事。”英布脑子很活泛,“太子殿下来看我蹋鞠,是不是说明他对这个还挺感兴趣?咸阳宫有没有专门表演这个的?”
  韩信飞快摇头:“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英布傻眼,“你年纪这么丁点,就帮太子做事,还有卫尉跟着保护你,我以为你很有来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