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臣非此意。”萧何狱吏出身,对律法与道德,有他自己独到的认知,并不会苛求。他是楚人,却在秦国为官,也自有考量。
  像他这样有能力又有思想的人,自然有自己的追求,不愿意浑浑噩噩过一生,那么,寻求一个可以让自己实现追求的主君,就是人生的重要课题。
  很多人一辈子也遇不到,就此蹉跎;更惨的是遇人不淑,死在昏君手里。
  萧何隔镜观太子,观了太久,却想摸透,他到底是个何样的人,值不值得追随。
  “臣只是想知道,太子到底是如何想的?”
  这关乎到萧何会不会选择太子。良禽择木而栖,他正在择。
  “我离开咸阳之前,就想过可能会遭遇刺杀或报复,因为楚人——你也是楚人,你很了解,楚人多故土难离,因循守旧,抱团聚众,排外内斗,酗酒享乐……”
  萧何默默地点了点头,当了那么多年狱吏,他跟多少难缠的流氓及犯罪分子打过交道,可太清楚了。
  “燕赵虽刚烈,但都不及楚国难缠,因为大秦的国策,对楚国那些贵族来说,无异于剥皮抽骨,是伤害极大的。所以,我去攻楚,有可能面临某些人的报复。”
  “既如此,太子又何必去呢?”萧何问。
  “你为均输官,还需要我解释吗?”李世民微微而笑,“你应该很容易就能算出来,我上战场,能为秦国的兵力、劳役、委积减少多少损耗吧?”
  就是因为能算出来,萧何才觉得不可思议。好大喜功的君主史书里见多了,打仗还一心在乎降低损耗的,真的凤毛麟角。
  “与那个巫女一照面,我就认出她了。按理说,我可以直接把她杀了。对吧?”李世民问。
  萧何肯定道:“虽说两军交战,不斩来使,但据我所知,当年昌平君谋反,就有楚巫参与其中,秦王为此大怒。既如此,太子杀楚巫,合于情理。”
  “我是可以直接杀她的,但当时我犹豫了一下。”
  李世民其实不太愿意剖析自己的心理,这跟光天化日脱衣服裸奔没什么区别。
  “太子因何犹豫?”
  “在认出她之前,我并不知道她会出现。认出她之后,我便在想,她是真心想投诚吗?要不要给她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呢?”
  萧何默默地点了点头,复杂地感叹:“太子确实宽仁,愿意给敌人机会。”
  “但我也不仅仅在想这个。”李世民言语的速度慢了些,心也迟疑,口也迟疑。
  萧何只是等待着,既不催促,也不着急。
  “与她对话的时候,我又在想,如果她心怀不轨,她会怎么动手?我离她那么远,她进来之前也仔细检查过了……”
  “后来查出来了吗?”萧何的职业雷达动了一下。
  “她不肯说。”
  “可以用刑,也可以讯问其他的楚巫。”萧何毫不犹豫。
  “事后抓了几个楚巫,问过,说是有特别的手法研制的香料,吸引自幼饲养的毒蛇过去。她把香料涂在楚王负刍的信上了,因为楚王本就好熏香,绢书上有香味,也很寻常。那日天色昏暗,蛇的颜色与地面差不多,移动时无声无息,内外的卫尉都没发现。”
  萧何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道:“若每个楚巫都有这本事,那么楚巫皆可杀。”
  李世民奇异地看着他:“我在楚国时已经杀了一批了。”
  “楚王可知情?”
  “他还真不知情。”
  “臣方才言辞过激,以小人之腹,度君子之心,还望太子海涵。”[1]萧何诚恳地认错。
  “你不是小人,我也不算君子。”李世民否定了这个说法,纠结道,“其实我当时乱七八糟地想了很多,也不是没有想过,巫女如果真的动手,我能趁机做什么……”
  人的想法就是很奇怪啊,各种各样的念头会同时冒出来。
  “那就正好师出有名,杀鸡儆猴,诛一警百。”李世民叹了口气,“但我想到这儿的时候,已经被蛇咬了。”
  事情就是这样。如果说他是故意的,他真不是故意的;但如果说他完全没想到,那也不是。
  “臣明白了。”萧何接受良好,“承蒙太子大度,不计较臣如此冒犯。”
  李世民眨巴眨巴眼睛,没有等到萧何的任何看法,不由奇道:“你没有疑虑吗?”
  “有的。”萧何诚实道,“太子是早就备了医药,应对楚巫吗?”
  “嗯,备了很多,能找到的解毒的药都带上了。”所以那时候赤松子才会说他军中有医有药,本来就不会有事。
  “若有万一呢?”
  “我还提前传信给了我的老师,告诉他我会去攻楚,他让我放心去吧。”
  “赤松子先生?”
  “刘邦跟你说过?”李世民眼里漾起笑意,“我的老师,是个神奇的人。我若有危险,就算相隔万里,他也会赶过来。”
  “还是太危险了。”萧何不太赞同地摇了摇头。“太子的安全才是最重要的,其他都可以商榷。”
  “嗯。”李世民马上改口,从善如流,也低声道,“我只是犹豫了两句话的功夫,也不知道她真的会动手……”
  他弱弱地解释着,萧何安静地听着,客观评价:“你在两种可能里,选择了相对更危险的那一个。就像看到一面墙有了裂口,还走过去,站在墙下。”
  “呃……”
  “若没看到,那只是轻忽大意;既看到了,又怎能立于危墙之下呢?”
  李世民乖乖地听着,底气不足道:“所以都是我的错?”
  “不,错在楚巫。”萧何却平静地结论,“如果有人遭了匪寇,难道要责怪他带钱出门吗?”
  李世民一怔,居然有点感动。
  他前世总是被苛求,只要犯了一点错,不管是为什么,收到的指责总是比他的错误要多得多。甚至于哪怕没有犯错,只要有这个可能,或者趋势,都会被进谏。
  说实话他也习惯了,不得不习惯,这是他自己选择的路。如果他真的不愿意,那些人也没机会进谏。
  “你既不是神灵,也不是圣人,犯错不是很寻常吗?”萧何笑笑,“我今日上马车时,其实也看到了那车轴有点问题,但还是想着,它也未必路上就会坏,等我回去时路过车坊,正好把车还了,告诉店主就是。”
  他以他自己的事作比,宽慰了太子一下。
  “我也不曾想,路上有石头,车颠簸了一下,车轴便断裂了。”萧何有点无奈,但又好像习以为常,“不过下一次,我就不会再犯这样侥幸的错了。太子你呢?”
  “如果当时有你这样的人在身边提醒我,我也许会更稳妥些。”
  李世民顺势抛出了橄榄枝,萧何沉默下来,没有立即应声。
  他毫不在意,温和而笑。
  “太子以后会改革秦法吧?”萧何另开了个话题。
  “当然,也需要你帮忙。韩非和李斯虽然也精通秦法,但他俩不乐意改,姜启能帮忙,但我觉得你更合适。”
  “为何臣更合适?”
  “因为法家反对激烈的时候,我可以把你罢官。”李世民笑吟吟,毫不掩饰地道出这种将来的政治博弈,“你下去了,姜启接手,新修的律法就能正常运转。我需要你来做这个牺牲。”
  萧何情不自禁地抬眼,震惊到忘了要恭谦。
  “我们才刚刚认识……”
  “我们可不是刚刚认识。我认识你很多年了,虽不曾见,神交已久。你就是我最喜欢、最期待的丞相人选,没有之一。”
  没有人能听到这种话而不心动吧?
  萧何忍不住想:难怪刘邦当时说那种话,太子这为人处世,明明嘴上说的是要把人推出去做祭品,可是这么干脆坦荡,用人唯贤,直接许以丞相之位,真的太真诚了。
  “我若改革秦法,真的不会落个商君的下场吗?”
  萧何深吸一口气,尽力按捺住心潮起伏,为自己考虑后路。
  “只要我活着,只要你不造反,我就保你一生富贵,功成名就。”李世民笑着许诺,“如此,你愿意做我的丞相吗,萧何?”
  第169章
  萧何真的用尽了半生的定力,才没有一口答应下来。
  真的,太难了。
  他差一点就没忍住点头说:“好啊好啊臣愿意。”
  本来以为刘邦就是个迷惑人心的高手了,结果到咸阳一看,太子也不遑多让。怎么能就这么聊着聊着,还不到一个时辰,就让萧何生起想站队的冲动呢?
  他明明是那么谨慎理智的人,一时头脑发热,险些就答应了。
  “太子可否容臣再考虑考虑?”必须要拉扯一下,再观望观望,就这么答应了也太离谱了。
  “当然,你考虑一年都可以。”李世民轻松地笑起来,“那我就不耽搁你找书了,如果有找不到但又急用的机密图籍,随时递话给我,可能收在明堂。我带你进去,比上奏报备来得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