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灵实实在在地惊诧了,睁圆了眼睛:“这你都记得?我们不过是十年前的一面之缘。”
  “可不止一面,我当时观察了你很久,你很特别,过目难忘。”
  “若非太子过于年少,我定然会以为太子对我有点意思。”灵笑意盈盈,“当年还没有马腿高的小小公子,转眼就能带兵围了楚都,天命真是奇妙啊。”
  “你们楚国有让巫女做使者的惯例吗?”李世民审视她,“你不会别有所图吧?”
  “楚国都快灭了,我图什么呢?”灵叹道,“不过是思及当年,怕秦王记仇到现在,为了以后日子安稳点,早早来与太子过个明路罢了。”
  “你这算‘自告’?”太子充满兴趣。
  “我也没做什么该死的事吧?熊启兄弟俩谋反,我最多就是在边上看看而已。”灵为自己辩解了一下。
  “不是光看吧?你给我下过毒。”李世民指控。
  王离的刀瞬间出鞘,搭在了巫女脖颈上。
  “不是说自告能减轻处罚吗?”灵楚楚可怜地告饶,“我最多最多算从犯吧?”
  “你究竟是何来意?说清楚,才有活路。别在这弯弯绕绕了,我们没心情听你作态。”李世民的信写了一半,还没写完呢。
  “楚王的预期是两个月。两个月等不到援兵,他就会降了。”灵看着冷光四射的刀锋,硬着头皮道。
  “这个不用你说,我们也不是第一次围他国的都城。论经验丰富,谁能比得过我们王翦将军?”李世民冷冷淡淡地看着她,“还有什么有价值的东西吗?”
  “如果我能说服楚王,早点投降,算吗?”她小心翼翼地问。
  李世民故意顿了顿,看她的神情产生了些许真实的期待和紧张,屏住呼吸,等待他的回答,才慢悠悠道:“那得看你能提前多久了。反正我们粮草多,耗得起。”
  灵眼睛一亮,忙道:“若我能在秦使来前,就说服楚王,你能不能在秦王面前说两句好话,对我既往不咎?”
  “看得出来,你很怕阿父了。”
  “谁能不怕秦王?邯郸的仇,他能记二十几年,一个也没放过。樊於期背叛过他,他的追杀悬赏挂到樊於期死为止……”灵心有余悸,“若是这样对我,我哪还有活路?”
  站在敌对的角度看秦王,那确实有点恐怖了。
  可李世民只觉得父亲大人记仇记得很可爱,像一条超大的黑龙在石头上一个个记着人名,虎视眈眈地盘踞四方,就等着把这些名字依次解决,一个也不放过。
  “那你得快点,我们秦使已经在路上了。”
  “这是楚王的信,我放这里了。——这位拿刀的,你能不能收一下,我的脖子很脆弱的,不想在这里流血。”灵的目光微微向上,瞥了王离一眼。
  李世民一个眼神递过去,王离才收刀退步。
  从始至终,巫女离太子足有十步之远,退去的也很干脆,没有磨磨蹭蹭。
  直到她走了,王离才松了口气,捡起了那封叠得整整齐齐的帛书,反复确定没有问题,才呈上去。
  “怎么这么紧张?”李世民失笑。
  “听说楚巫很邪门的。”王离低声道。
  “从秦国攻楚以来,传说中的楚巫,干了什么事阻止吗?”
  “那倒没有。”王离笃定。
  “所以,不过是一帮装神弄鬼的巫医罢了,观星算命的本事,还比不上奉常呢。巫女当年给我下过两种药,一种好像是迷药,让我睡了三天;另一种仿佛是毒,涂在箭上的,夏无且轻松就解了,说毒性不怎么样……”
  李世民没怎么在意,扫了一遍负刍的信,丢在一边。
  “不回吗?”王离茫然道。
  “等我把家书写完的,这个比较重要。”
  “鹞鹰能从这里飞到咸阳吗?”
  “没试过,有点太远了吧?”
  黄昏的光不大明亮,王离为他点灯增亮,半晌没有说话。
  “你有没有什么要说的?”太子忽然抬眼笑道。
  “啊?我吗?”王离挠挠头,“我和祖父一切都好,只是今年赶不上岁首了。这个需要说吗?会不会有点奇怪?”
  “不奇怪,正好带句话给你阿妹。”
  “啾啾。”青云溜溜达达地踱步进来,踏着歪七八扭的步子,半走半飞,跳到李世民面前的小桌案上。
  “别过来,我的墨还没干呢。等会你踩个爪印上去,阿父看到了能把你的毛给……”
  “呖——”
  鹞鹰陡然发出了一声尖锐的长啸。
  一个不明物体从阴影处窜了出来,李世民下意识就伸手捏住了。
  刹那之间,像被一根冰冷的细针扎了一下,快得仿佛是种错觉。
  这棕褐色的长条生物已然落入他手,转眼就被鹞鹰用爪子按住脑袋,狠狠踩扁。
  怎么又是蛇?
  李世民本能地掐住蛇的七寸,硬生生在暴怒之下把蛇捏得半死。王离的刀匆忙斩下,将这不知潜伏多久的蛇一刀两断。
  “这蛇是不是有毒?”王离手足无措,“我这就去叫医官!”
  鹞鹰焦急地大声呼叫着,恶狠狠地把那三角形的蛇脑袋踩得更扁。
  李世民丢下半截还在抽动的蛇尾巴,先观察了一下手上细小的伤口,自言自语道:“是不是先得挤出毒液?”
  他试图回想当年夏无且是怎么处理的,但被咬的地方迅速发麻,好像整只手都失去了知觉,可又像被灌了一坛烈酒,奇异地灼热僵硬起来,四肢迟缓,心跳与呼吸同时急促紊乱,失去控制。
  糟糕,他的信还没寄出去……
  混乱之中,他好像记得要用力按住伤口附近的肌肉,把那毒血挤出来,又好像没有力气去做了。
  似乎有人急切地闯进了他的营帐,是谁来着?
  还有那个巫女……
  他失去了全部意识。
  朦朦胧胧中,某种久远而模糊的碎片如萤火点点,落下来却是灼痛的。他想避开,却有气无力,怎么都避不开。
  他好像在大口大口地吐血。
  不对呀,只是被毒蛇咬了手而已,为什么会吐那么多血呢?
  也许他吐的是酒?
  可是这一世他明明不能喝酒,最多不过三杯,也就晕乎乎了。
  现在他就挺晕乎的,眼睛睁不开,手也抬不起来,整个人一阵热一阵冷的。
  似乎有人,很多很多人,围绕在他身边,很急很急地叫着什么。
  他们在叫什么?
  “殿下!”“秦王殿下!”
  秦王……秦王不是他父亲吗?哦不对,不对不对。这是在叫他,上一世的他。
  就说他对毒这东西犯冲吧!上辈子就算了,这辈子还来!
  该死的巫女,不用等他父亲了,他都不能放过她!明明都离得那么远,检查得那么仔细了,大冬天的到底哪里冒出来的毒蛇?
  这蛇冬天不冬眠吗?
  好气啊,突然想起上辈子也被蛇追老鼠跳同伴脸上惊醒过,也是一个冬天,还是在当斥候侦查的时候。若非那条蛇,他大概就要被敌军发现了。
  这样一想,他跟蛇真的还挺有缘分……呸!这种缘分谁爱要谁要!
  他疼得睡不着,又昏昏沉沉地醒不来,蒙昧之中,竟好似回到了前世被病痛与旧伤折磨的那些年,那时候一到夏天就闷热得头疼气短,浑身不舒服,有时候疼得狠了简直恨不得早点去死,但冷静下来却又得继续求生。
  算了还是不回忆了,那几年没什么值得回忆的。
  这辈子就挺好的,像度假一样轻松,连打仗的时候,都有人在意他喝没喝水、吃没吃饭。
  “喵……”玄色的猫猫蹲在他胸口,好大一坨,压得他快喘不过气了。
  温柔的女子把它抱走,还摸了摸他的手。
  “有点热,睡出汗了吗?我给你准备了羊奶,快醒来喝吧。”
  那是小孩子才喜欢的东西,他很久都不喝这个了。
  “今年的樱桃结了很多,加了蜂蜜渍一下,再放点冰块,是你最喜欢的吃法。要不要尝尝?”
  可现在是冬天,哪有樱桃可以吃?
  她们的影子渐次消失,玄色的猫猫跑着跑着跳上了树,变成了黄色的胖猫,悠闲地甩着尾巴。
  开满了牡丹的槐花树上,坐着一个摘花的女郎,雪青色的衫裙上垂着紫藤花的披帛,手里的团扇转啊转,转成了一只啾啾乱叫的鹞鹰。
  这都什么跟什么?虽然她还是很好看。
  “天地之道,贞观者也……”
  嗯嗯,他知道,别啰嗦了,换掉换掉,不想听。
  “太白见秦分……”
  这个也滚,更不想听。
  “故明礼义以化之,起法正以治之……”
  虽然荀先生你说得对,但做梦的时候,能不能聊点轻松的话题?
  絮絮叨叨,人影幢幢,许许多多的影子来来去去,好像他的梦是个出租的房子,人人都可以来转悠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