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你要胡搅蛮缠到何时?”嬴政冷声,“难不成你的鹞鹰没有过错?”
  “它就算有错,也罪不该死。他抢走我的字,该打该罚该教训,那都是我的事。我可以重写一张,也可以罚它两顿不许吃食,可以把它关笼子里……怎么都行,就是不能直接杀了它。”
  李世民气急了,依然条理分明地解释和控诉,力求表达清楚自己因何而怒。
  “而阿父你根本没有给它认错和改错的机会。不教而杀谓之虐!阿父随意杀死了我的鹞鹰,难道我却连一句道歉都得不到吗?”
  “我向你道歉?”嬴政不屑置辩,“为了一只禽鸟?”
  眼看战况升级,李斯一个激灵,暗道不妙。
  蒙毅更是头皮发麻,忙道:“公子……公子莫哭,这时节总有些出壳晚的鹞鹰还不会飞,只要想抓,山林子里总是有的。臣一定给公子抓一只更好、更漂亮、更听话的。这只、这只本来也不聪明,莽莽撞撞的,不适合做公子的玩物。”
  李世民却只含着泪,固执地仰头望着他的父亲。
  他在等待一个道歉,但嬴政显然不可能给他。
  ——哪怕做父亲的,已经意识到自己确实有那么点过分,但那也是基于爱子之心。他本不觉得自己有错,不听话的畜生差点惹孩子受伤,就是该死,但孩子委屈成这样,他多少又有点不安。
  嬴政面若冰霜,脸上有点挂不住,转身拂袖而去。
  “王上……”最急的就是蒙毅,他这个劝不动,那个也劝不住,心急火燎地低声,“公子,别跟王上置气,他是特意来接你回宫的。”
  “他不道歉,我不回去。”李世民看着嬴政离去,没有一丝一毫要跟上的意思。
  “公子,王上也是关心则乱。公子年幼伤重,王上彻夜守在公子身边,衣不解带,心急如焚。上次公子摔倒,伤口流血,王上也担心得不得了。”蒙毅真是快把嘴皮子都磨破了,“方才那样的情形,也不能全怪王上。”
  “可他杀了我的鹞鹰。”李世民固执地重复道。
  “公子!”
  “我知道阿父爱我,在意我,关心我,但这不是一回事。”李世民向死去的鹞鹰走去,“如果阿父连爱屋及乌都做不到,那就不够尊重我。”
  “王上还不够尊重公子吗?”蒙毅惊愕,“臣从来都没见过哪个做父亲的如此待自己的儿子,简直爱如珍宝。”
  “爱屋及乌,这个类比不错,我要记下来。”浮丘伯悠闲地插了一句,先习惯性拿起竹简,又立刻放下来,换成纸,一边写一边抱怨,“这纸什么都好,就是太轻,站着写的时候不方便。”
  李世民无语道:“你不能垫个木板,或者把一叠纸用针线钉起来吗?非得拿着一张纸写?你明知道单张的纸薄。”
  “那你就非得和你阿父吵架吗?父子之间,有什么不能解决的问题?你明知道他是君王。”浮丘伯原模原样地把话还给他。
  “他是君王,就可以随随便便杀我的凌霄?”李世民不服,“而我甚至不能难过,也不能生气?凭什么?”
  荀子琢磨了一会,评价:“从道不从君,从义不从父。此事,秦王确实有错。”
  “是吧?先生也这么觉得。”李世民连忙转头。
  “但,你伤未愈,是不是也不该纵马弯弓?”荀子温和地问。
  “……嗯。”李世民小小声地应了一声。
  “秦王是否是因为关心你,才向鹞鹰动手的?”
  “……是。”
  “你之言辞过于激烈,没有给秦王留任何余地,是不是也不够敬爱有礼?”荀子不紧不慢地问。
  “有那么一点吧。”李世民闷闷不乐。
  荀子慈爱地摸了摸他低下的头,宽慰道:“我想,你父下次不会再做这种事了。他只是开不了口,实则多少有点悔意。”
  “我知道。”
  李世民蹲下来,怔怔地看了一阵死去的鹞鹰,眼泪吧嗒吧嗒,无声落下来,忽然卷起袖子,开始挖土。
  蒙毅一愣,连忙道:“公子是想埋葬它吗?那我来挖吧。”
  “不用,我送它一程。”孩子冷静下来,埋头用手刨土。
  “那也不必用手吧?”浮丘伯看不下去了,“你等会,我去那边田里借个农具。”
  李斯无可奈何地叹气,折了树枝递过去,顺便蹲下来,生无可恋地帮公子挖坑。
  就这样,你一刨,我一锄,他一挖,很快一个椭圆的小坑就挖好了。
  孩子把死不瞑目的鹞鹰放进去,土填好后,还很有仪式感地堆了一圈小石头,垒得像个小小的坟墓。
  荀子静静地看着他们,将孩子送自己的花递了过去。
  “谢谢先生。”李世民擦擦眼泪,在石头前面摆上紫云英花朵,仍有些低落,礼貌地向帮忙的所有人道谢。
  “多谢浮丘师兄的锄头。”
  “不用客气,我还能看着你一个小毛孩用手刨不成?”浮丘伯摆摆手,还木锄头去了。
  “也谢谢客卿。”
  “臣亦是夫子门下。”李斯含蓄提醒。
  “啊,习惯了。”李世民改口道,“那以后叫李师兄吗?”
  “朝堂之上,君王之前,还是称名与官职更稳妥。私下如何称呼都可。”
  “哦。”小朋友乖乖应是,“我私底下叫蒙毅,就是一直叫名哒。”
  “无妨,臣喜欢听公子叫臣的名字。”蒙毅舀了一盆水来,把孩子的小手洗干净,轻声道,“公子的心情好些了吗?”
  “不太好。”李世民直白道。
  “没事干来帮我誊抄。”浮丘伯扬声,“我还有十八个竹简没抄完呢。”
  丧丧的小朋友一屁股坐在浮丘伯边上,在席子上挪了挪,挪到侍者放下的软垫上,下巴一沉,搭在桌边,无所事事地抠竹简玩。
  “别捣乱,你没事干,我还有事干呢。”浮丘伯撇他一眼,不客气地拿掉他的小爪子。
  蒙毅耐心地哄道:“公子在这等臣一会,臣去给公子捉只鸟来玩吧。这附近总是会有飞鸟的。”
  “那我在这里等你。”李世民抬起头,眼巴巴地瞅着他。
  “好,最多半个时辰,臣一定回来。”蒙毅与李斯对了个眼神,后者点点头,意思是放心,公子他会留意。
  李世民就在这等啊等,等浮丘伯抄完了手里的那份竹简,又被李斯投喂了栗子和肉脯,还凑到荀子旁边,叽里咕噜地吐槽秦王欺负他。
  越说越委屈,眼泪汪汪的,眼看又要哭了。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他背后伸过来,玄色的袖口绣着暗金云纹,层层叠叠地垂落,衬得这缓慢的动作优雅而矜贵。
  那只手里,松松地捏着一团毛绒绒。从大小到毛色,都和死掉的那只像极了。
  “啾?”小鸟叫了一声。
  李世民瞬间睁大了眼睛,呆呆地看着小毛球。
  如果不是亲眼看到凌霄被射中坠空,又亲手把它埋了的话,李世民可能会误以为,这就是原来那只。
  “给,你的鹞鹰。”从来不肯低头认错的秦王嬴政,冷着脸开口。
  “不许再哭了,听到没有?”
  第38章 册封太子,抱进宗庙
  “阿父~”孩子惊喜万分, 破涕为笑,跳起来就扑进了嬴政怀里。
  几乎所有人都松了口气,哪怕本是局外人的浮丘伯。
  蒙毅在嬴政身后, 偷偷向李世民比划口型:“这是王上亲自抓的。”
  不必他说,李世民也猜得出来,嬴政去而复返, 是去做什么了。
  这只鹞鹰和死掉的那只那么像,想来也是费了不少功夫寻找的。
  乖觉的小朋友不会一犟到底, 再犟下去,他有理也要变没理了。
  他的凌霄,以后就只能悄悄怀念了。
  李世民收了这个道歉的礼物,爱不释手地摸着小鸟的毛毛,和荀子告别,就跟嬴政回宫去了。
  浮丘伯在原地一连声地咋舌:“我现在相信,这公子将来能变法成功, 逆转百年商君之法了。——通古你要不要再改研诗书?”
  李斯只是笑笑:“等公子长大, 有权力改革,至少还得十几年, 而这十几年, 我不能白白等。”
  荀子包容地看着他们,就像看着两棵不同种类的树, 在各自喜欢的土壤扎根,努力生长。
  像这样的树,荀子还有很多棵, 现在还多了一只会爬树的小猫猫。
  想到这里, 荀子微微而笑:“也好,你的志向在此, 也是一条正路。”
  “谢先生。”李斯眉目舒展,“公子的伤好多了,咸阳宫那边日夜挂念,催促的信来了很多封,想来不久王上就会带公子回宫。我们也得准备去咸阳了。”
  “听说要册封太子了是不是?”浮丘伯来了兴趣,“就这么点大的小孩,这回差点没夭折,还敢封太子呢?”
  “嘘……”李斯连忙示意他噤声,“浮丘兄这话以后千万别说了,王上忌讳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