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因为马镫确实好用,上马方便,控马省事,纵马驰骋时省却了一半心神,可以更稳定地去做其他事情,嬴政也就没有怪孩子多事,放手让他施为。
  “阿父,那边有只斑鸠诶!停一下,我想把它……”
  “嗖”的一声,嬴政张弓搭箭,在奔驰中射出一枝长箭。
  那箭射得极远,穿过柳树分叉的枝条,惊飞了一只有斑点的灰色斑鸠,得到一根长长的羽毛做战利品,擦着吕不韦的发冠,钉死在了后面的花树上。
  吕不韦:“!!!”
  他呆若木鸡,惊魂未定,眼珠子好像都不动了,等嬴政打马到跟前,才忽然醒神,下意识擦了擦额头的虚汗,讪讪笑道:“参见王上、公子,臣来得不巧,搅了王上的兴致……”
  “相国这是哪里的话,寡人一时失手,让相国受了惊吓,倒是寡人的不是。”嬴政踩着马镫,长腿一跨,轻轻松松地翻身而下,优雅而利落。
  “阿父你箭术好差哦,连只斑鸠都射不中。”李世民大言不惭地做鬼脸,“就这还抢我的猎物呢?”
  嬴政不动声色地瞪他一眼,以防他蹬鼻子上脸,明知道自己是故意射偏吓唬吕不韦,还要趁机逞口舌之快。
  欠打的小崽子,迟早有一天要找机会暴打他一顿,让他长长记性。
  “不敢不敢,是臣站的位置不对。”吕不韦口不择言,卑微得有点过分了。
  是谁警告过他什么了?还是嫪毐与熊成的死吓到他了?
  兔死狐悲,对他这种狡猾的政客商人来说,秦王的雷霆手段,还是很管用的。
  尤其,春申君的死讯也传到了秦国,嬴政特意送到了咸阳,就怕吕不韦不知道。
  春申君在楚国威望多高,势力多广,功劳多大,比吕不韦有过之而无不及。楚王可是他一手扶植起来为王的,当年冒险把为质的楚王偷偷从秦国送回楚国,那种经历,不是和吕不韦一模一样吗?
  结果楚王前脚刚死,后脚李园就弄死了春申君。
  这怎么不叫吕不韦心惊胆战?
  “今天天气很热吗?相国怎么满头大汗?”李世民笑嘻嘻。
  “臣、臣不热……”吕不韦支支吾吾,思来想去,觉得不能和秦王打哈哈玩心眼,兜圈子兜到最后,倒霉的肯定是吕不韦自己。
  秦王是个多么果决的狠角色,吕不韦难道不知道吗?历代秦君,从孝公时代开始,哪有一个好相与的?
  思及至此,吕不韦一狠心,大礼参拜,伏跪下来:“臣有罪,任王上处置。”
  “你有何罪?”嬴政淡淡地疑问。
  “就是啊,相国有什么罪呢?”李世民一脸天真地问,宛如鹦鹉学舌,懵懂无知。
  “臣……”吕不韦的冷汗湿透了眉睫,滴落到泥土里,晕出一团团深色。
  “哎呀!”李世民惊呼一声,连忙松开了半只手,让那没安好心的撅屁股小鸟放肆排泄。
  稀稀拉拉的不明液体,落在了大秦相国的高冠和头发上。
  场面一度尴尬到了极点。
  嬴政:“?”
  李世民:“……”
  吕不韦:“……”
  某人面如土色,想死的心都有了。
  李世民对天发誓,他真不是故意的!
  第34章 五马分尸到底几份?
  嬴政神色微妙, 带着一点没有显露出来的笑意,冷着脸,威严地训斥道:“怎可如此无礼?还不快向相国道歉!”
  “对不住, 是我太失礼了……”李世民手足无措。
  吕不韦涨红了脸,却没有憋出一句话来。
  “带相国更衣。”嬴政扬声吩咐侍者。
  等倒霉催的吕不韦走了,李世民嗫嚅道:“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寡人知道。”嬴政随手摸了摸沮丧的猫猫头。——这个身高差真的特别顺手。
  嬴政很确定, 这孩子顽皮归顽皮,但从来不做这种存心折辱身边人的事情。
  不管是少府里那些整日与泥土作伴的陶匠, 还是马厩里成日与马打交道免不了沾染味道的厩吏,亦或是长年累月干活的侍从宫女,李世民从来不恶意拿他们取乐,反而整天嘻嘻哈哈,和谁都能聊上两句话。
  连这些人都如此,何况吕不韦呢?吕不韦好歹有功,罪不至此。
  他可以死, 但没必要侮辱他。
  李世民捧起他的鹞鹰, 嘟嘟囔囔地戳着犯罪嫌疑鸟,抱怨:“都怪你不好, 怎么可以做这种事呢?这是不对的。”
  又开始了, 这孩子到底什么时候能改掉跟小动物说话的习惯?不会一辈子都改不掉吧?
  嬴政拎走随地大小便的鹰雏,两只手指捏着小鸟的翅膀, 也不管对方挣扎乱叫成什么样,随意道:“这东西若不听话,可以炖了。”
  “不行不行, 它以后能帮我捕猎的!”李世民连忙抢救他的宠物。
  “你可有想过, 回咸阳之后,你的猫和鹞鹰会不会打起来?”
  “诶?”他还真没想过。
  嬴政给贪玩的孩子换了一处玩耍的地方, 也不管他是不是用蘸着朱砂的笔,在鹞鹰身上涂涂抹抹,给小鸟染色,反正小孩在边上呆着就行。
  秦王喜欢把养伤的孩子放在视线所及的地方,偶尔瞄上一眼,以防他又磕着碰着,把伤口弄出血。
  吕不韦更衣移步,调整了一下憋闷的心情,情绪相对稳定地进殿,一进来看见公子还在玩那只鸟,顿时蔫眉搭眼,浑身都弥漫着一种“我好命苦”和“活人微死”的丧感。
  嬴政其实觉得有点好笑和解气来着,但碍于身份,没有表现出来。
  “相国请坐。”秦王彬彬有礼。
  吕不韦已经不再战战兢兢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整个人莫名其妙地放松,甚至敢直接道:“嫪毐叛乱之事,虽与臣无关,但他却是臣引荐入宫的。此事臣有大过,欺君罔上,罪无可赦。臣无话可说,愿听候王上发落。”
  这跟王翦那种礼貌性的请罪不同,谁都知道王翦没有犯什么错,他只是谨慎而已,已然做得非常完美了。
  而吕不韦不同,嫪毐这件事他本来就有大错,想怎么治他都行。
  何况,在嬴政继位到亲政的这九年里,吕不韦作为相国,权倾朝野,难道没有做错过什么事情吗?
  他可不是王翦,想要揪他的错处,那可找的理由太多了。想让他死,也太容易了。
  “相国毕竟劳苦功高,若这般随意处置,岂不是寒了朝中文武的心?”嬴政幽幽地看着他。
  吕不韦急忙道:“臣罪在欺君,望王上宽容,念在臣年事已高的份上,让臣乞骸骨,以避贤者之路。”
  他恭恭敬敬地拜下来,看上去甚至有点风光不再、山穷水尽的可怜了。
  想当年商鞅被诬告谋反,逃亡到函谷关附近时想住旅店,却因为他自己改革的律法,没有身份证明住不了。而后被迫逃向魏国,又因为他曾率秦军打败过魏军而被拒绝接纳,最后只能逃回封地,不得不举兵反抗抓捕他的秦军,最后战败被杀,而后被车裂,死无全尸。
  处处都是回旋镖,镖镖致命。
  吕不韦现在一想到商鞅,就觉得商鞅的过去,就可能是自己的未来。
  他怎么能不怕?
  他现在只想赶紧跑,只要能活下去就是万幸。什么荣华富贵,连命都快没了,还有什么荣华?一不小心就是死无全尸啊!
  “相国多心了,寡人可不是薄情寡义的人。”嬴政微微一笑。
  秦王不笑还好,他一笑,吕不韦更觉得惊悚了。
  吕不韦忍不住腹诽:听听这说的是人话吗?你们家薄过的情还少吗?
  如果再算上甘茂(甘罗的爷爷),魏冉(宣太后同母异父的弟弟),范雎(害死白起那个),那被废的丞相一只手都数不过来了!
  你们家未免也太费丞相了!
  希望上天保佑他能全身而退……
  “臣……臣明白。只是臣深觉羞惭,不敢再忝居高位,求王上成全。”
  吕不韦深深地伏低身子,双手叠于地面,袖子铺开,几乎五体投地,诚心得不能更诚心了。
  然而嬴政从来没打算放过他。安全退休?想都别想。能让你发挥点余热,是看得起你。
  “寡人若是不成全呢?”嬴政似笑非笑地审视他。
  忙着按住乱动的鹞鹰给羽毛涂色的李世民不由侧目,啧了一声,刚想说什么,就被嬴政瞪了回去。
  好吧,今天做个乖巧的小朋友,就不吐槽秦王正经皮子下的恶趣味了。
  说出去没人信,有时候呢,秦王嬴政这个人,也真挺活泼的,就是活泼得不太明显。
  在小鸟反抗失败愤怒的叫声里,吕不韦的脸色骤然一白,甚至有点绝望了。
  “……”他动了动唇,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仿佛突然之间,秦王的太阿剑就悬在他的脖颈上,那吹毛断发的剑锋轻飘飘地割断两根发丝,慢慢悠悠,寒气冷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