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是你的血。”
  “那更吓人了。”幼崽用一只小手捂着眼睛——另一只抬不起来, 勉勉强强做出“我好怕怕”的表情。
  “我去更衣,然后你就回答我?”
  “唔……这个嘛……”小孩子支支吾吾。
  秦王与他的孩子对视, 逼迫逃避的小朋友正视自己。
  幼崽苦着脸,奈何一只手有点短,没办法捂住两只眼睛。
  “那你要不、要不去问问别人?”
  “问谁?”嬴政甚至觉得有点好笑。
  “……”幼崽慌慌张张, 左顾右盼, 忽然看到了那边的蒙家兄弟,顿时眼睛一亮, 像是看到了救星,“蒙恬将军和蒙毅中郎不是都在吗?”
  蒙恬:“!”
  蒙毅:“!”
  谢谢公子看得起他们,但没必要,真的。
  “他们?”秦王顺着幼崽的眼神,迟疑地望了过去。
  嬴政是个很神奇的、大多数时候看上去都极其理智,但其实又有点任性固执、温柔和傲娇的人。
  这些词汇摆在一起本身就比较矛盾了,更别提他还同时狠辣无情兼重情重义。
  不可思议吧?但这就是嬴政。他就是这么复杂的人。
  蒙恬和蒙毅是臣子里和秦王走得最近的了,因此能窥探到冰山一角,所以他们虽有点紧张,但又没那么诚惶诚恐。
  蒙毅不敢吱声,因为公子就是在他旁边受的伤,他总觉得是自己保护不力,惭愧不已。
  蒙恬身为兄长,只好道:“臣等不敢妄言。”
  “说说看吧,寡人也想听听你们的看法。”嬴政给了孩子一个缓冲的余地。
  “臣以为,公子太过年幼,并不知未来会如何,王上何不等上十年,再封太子?”蒙恬委婉表示。
  这话实在合情合理,还暗含着一点心照不宣的、不能说出口的担忧——万一公子没有活到成年呢?
  这年代,孩子早夭是常有的事,四岁就封太子,也太早了。
  “年幼,确实不够妥当。”嬴政平平静静地应声,没有反驳。
  蒙恬想着既然开口了,那索性就说完,便道:“除此之外,过早立公子为太子,是否不够安全?万一有刺客……”
  这也是个问题,现在还不是太子呢,就已经被针对了,以后更不好说。
  但是吧,秦王他有点轴,他想做的事,哪怕有许多理由可以反对,他都非做不可。要不是担忧楚系外戚,他早就想立太子了。
  听完蒙恬中正的意见,嬴政又问蒙毅:“你呢?”
  “……臣觉得可以。”蒙毅这话说的自己都没有底气。
  “你觉得可以?”嬴政反而有点惊讶。
  所有人都齐刷刷地看向蒙毅,包括假装捂眼睛的李世民,也在从手指缝里向外偷看。
  蒙毅越发不安,但还是坚持道:“依臣看来,公子虽然年纪小,但却足以做太子了。太子应该所具备的能力和品德,公子其实都有。他只是还没有长大而已。”
  嬴政的态度缓和下来,转而低声重复地问李世民:“你觉得呢?”
  “有点……有点太早了吧?”
  “你愿意吗?”嬴政执着于一个答案。
  “我……”幼崽扭捏了一下,小声道,“其实我是愿意的啦……但这种事,不是得让一下,才显得谦虚吗?”
  “那就这么定了。”嬴政果断道。
  什么定了?
  怎么就定了?
  在众人还茫然震惊的时候,秦王已经开始规划道:“等你的伤稍微养好一点,就在这里办册封典礼,然后再回咸阳。”
  “啊?”幼崽张大嘴巴。
  “过几日就将消息传出去,告知咸阳宫与朝臣,令奉常与宗室先准备相关事宜……”
  “可是我都不能下床……”
  “等叛乱处理完毕,你的伤也差不多好了,可以参加祭祀了。”嬴政从容道。
  “但是……”
  “你刚刚不是说困了?”嬴政堵住他的话,“那便睡吧。册封的事,也不需要你这小童操心。”
  蒙恬与蒙毅怔立当场,面面相觑,哑然无声地告退。
  幼崽目瞪口呆,稀里糊涂地躺下来,差点怀疑自己是在做梦。
  就这么决定了?这么仓促的吗?这么大的事不应该召集满朝文武,商量几个回合,扯皮几个月吗?
  他疲倦地闭上眼睛,困意汹涌,却疼得睡不着。
  这个连麻沸散都没有的时代,医疗手段着实粗糙,左边胳膊一直隐隐作痛,根本无法忽略。
  他一直忍着没有说,是因为他知道,孩子身上的痛,爱孩子的父母只会十倍感知到,恨不得以身替之。
  嬴政是那么爱干净的人,却让那血迹留在身上留这么久……
  他不想让父亲太过担心自己。
  李世民试着去忽略那一阵阵钻心的痛,可惜根本忽略不了。
  就像一根根尖锐的针,顺着指甲刺进肉里,扎得很深很深,又像是甲沟炎患者一脚踢到了墙上,激烈而顽固的痛楚不停地汹涌肆虐,只要他清醒着,疼痛就不会停止。
  上辈子他应该受过很多伤来着,也应该习惯疼痛才对,但是可惜,久经沙场的天策上将的忍耐力,并没有带到这辈子来,也没有办法提高一个孩子疼痛的阈值。
  他的年纪还是太小了,如果他像蒙毅那么大,那一箭根本不可能射中他。
  他应该有马蹬和铠甲,应该换一把真正的弓箭,应该能够熟练地操控马匹,应该可以纵横捭阖万军丛中取上将首级……可他现在都不能。
  可恶,他甚至没有嬴政剑高!
  李世民越想越气,越复盘越恼,偏偏目前又没有任何可以解决难处的办法。
  饭要一口一口吃,日子要一天一天过,身高嘛也要一点一点地长,没办法,人生就这样。
  “怎么还不睡?”
  许久之后,他耳边响起嬴政低低的声音,宛如墨玉落在冰上,悦耳之外透出一贯的沉静淡漠。
  比声音更先到达的,是以兰草为主的幽淡香气,只有在刚沐浴完时比较明显,其他时候,会被竹简纸墨的气味混合掩盖过去。
  秦王不喜欢浓郁热烈的香味,衣服上的熏香也似有似无,闻起来像……像什么呢?
  李世民胡思乱想着,忽然想到了——像章台宫,还得是秋冬的章台宫。
  “睡不着。”幼崽乖乖巧巧地回答。
  “疼得厉害吗?”
  “也没有啦。”
  嬴政沉默了几息,倚靠在他旁边,轻声道:“要讲故事吗?”
  “好呀。”如果是平时,幼崽已经欢呼起来,把他那堆破玩具收拾收拾,往边上的盒子里装,给嬴政腾出更大的地方来,然后亲亲热热地凑过来拉手手,哼哼唧唧,跟小猫撒娇似的,也不知道在哼唧什么。
  嬴政无法理解,但已经习惯了。
  但孩子现在动弹不了,他便挪动了一点距离,主动握着孩子没有受伤的那只小手,问:“你想听什么?”
  他没什么讲故事的天赋,也没有相关的知识储备,所谓讲故事,一般就是把书里的东西拿出来,陈述一遍,平铺直叙,跟读书没两样。
  更过分的是,孩子如果抱怨,他就把七国发生的大事挑一件讲给娃听,最近的讲完,就讲以前的。
  什么商鞅逃跑的时候没有身份证明住不了旅馆后来逃到封地起兵死了被五匹小马分尸了,蔺相如为了带回和氏璧威胁说要拿着玉往柱子上撞,白起长平之战阬杀了赵军降卒四十万……
  谁家好人睡前故事讲这些呀?
  “讲讲你小时候的故事吧。”李世民早就想知道了。只是嬴政不说,其他人也不敢提。
  赵姬……这两年看不见她人影。
  “无甚可言。”嬴政不太想提。
  “说说看嘛。”幼崽眼巴巴地瞧着他。
  从前总是白里透粉的脸颊,如今比纸还白,红润润的唇色一时半会也恢复不了,看着实在凄惨可怜。
  嬴政无法不为之心软,勉强开口道:“有一年,秦军围困了邯郸……”
  “等等,让我想想。”李世民费劲地调动大脑,思考着这是哪年的事,“那时候你多大?”
  “和你一样大。”
  “三岁?”
  “四岁。”
  父子俩对视一眼,幼崽不情不愿地承认道:“好吧,四岁。”
  “赵国仇秦已久……”嬴政刚开了个头,李世民就嘟囔道:“那肯定,杀了四十万呢,青壮年差点死光。”
  “没那么夸张。”嬴政无奈,“若真如此,当时白起就能攻下邯郸了。”
  “那不是差一点吗?要不是将相不和,范雎收礼进谗言蒙蔽昭襄王,下令白起收兵,说不定邯郸早就打下来了,也就没后来的事了。”
  “还听不听了?”
  “听听听,你说。”
  “赵国欲杀父王与我,父王在吕不韦的帮助下逃回秦国……”
  “但把你和祖母丢下了。”李世民接口,“你肯定受了很多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