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他一直拉着我的手不放。”嬴政低垂着眉目,看向那汗湿的小手。
  似乎长大了一些,宛如一片舒展的枫叶,每根手指都在用力长高,可惜还是变圆比较容易,永远软乎乎的,还远没有到会变得硬朗的年纪。
  嬴政时常觉得,这孩子是光长肉不长骨头吗,为什么浑身上下看起来都圆圆润润的?
  睡梦之中的小手也无意识地想抓点东西,抱在怀里蹭蹭。
  白天遭殃的一般都是一把年纪的玄猫,甚至有猫窝被幼崽霸占,猫猫还被强制抓过去陪睡的事情发生。
  后来有了新玩具扶苏,经常被幼崽摆弄,抱来抱去,亲来亲去,滚来滚去,手塞嘴里,这个脚丫子放那个肚子底下,脑袋碰脑袋,歪歪扭扭地睡成太极图,也是时有发生的。
  幼崽睡觉时喜欢在熟悉的地方,有人陪在身边,如若没有,他就会抓着什么东西——玩具木头野鸭子、弹丸、衣服、枕头之类的。
  当然最好的,是父亲与母亲的手。
  这两年都是嬴政在带他,竟已习惯递出去一只手,让孩子安心抓住两根手指,蹭蹭脸颊,闭上眼睛。
  只是他这一觉睡得实在有点长,嬴政保持着一个姿势许久都没动,直到孩子夜里发起烧来。
  “王上,昌文君说他也不清楚,是楚国巫女灵给的药,只说是蛇毒。”蒙毅匆匆来报。
  “是吗?”嬴政谨慎地问医丞。
  “的确像是蛇毒。”医丞宽慰地舒了口气,“那臣便没有用错药。”
  嬴政这时才想起,医丞用酒清洗箭伤时,散发着浓烈刺鼻的雄黄的味道。
  那么明显,但当时他竟全然没有注意。
  “甘草绿豆蒲黄等煮的药汤也好了,公子何时醒了,便给他喝。”医丞道,“箭伤并未入骨,蛇毒也未见脉,王上不必太过忧心。”
  话虽如此,嬴政又怎么能不忧心?
  发热这种事,若是自己,无非就是忍着,权当无事发生,实在难受影响工作,就喝点药罢了,还能怎么着?
  可是发生在受伤的孩子身上,就完全不是一回事了。
  嬴政坐在榻边,以手支颐,夜里朦胧小憩时忽地惊醒,觉得掌心有点发烫,他顺着掌中孩子的手摸到手腕,把幸存但碍事的小金镯子取下来,又用手背试了试小孩的额头。
  滚热的温度灼烧着他的手背,幼崽的脸被烧得红彤彤的,仍然一点声响都没有。
  嬴政居然有点怀念这孩子围着他叽叽喳喳,从早到晚小嘴叭叭的啰嗦了。
  好安静,怎么可以安静成这样?嬴政很不习惯。
  然后唤医丞过来,以针灸帮孩子退烧。
  但不过两三个时辰,又会再度发热。如此一而再再而三,嬴政甚至都能把针灸和按摩的穴位给记下来了。
  “王上,嫪毐的重要党羽已尽数抓获,这是名册。”蒙恬奉上官员的名单。
  卫尉竭、内史肆、佐弋竭、中大夫令齐……
  嬴政把这些带官职的名字逐个看完,以朱砂勾勒,批了两个字。
  “枭首。”
  杀气凛然的朱笔犹如血落,盖上秦王的印玺,很快化作一把把大刀,割下一个个头颅。
  “熊启可有动静?”
  “探子来报,他见势不妙,偷偷带人跑了,看方向,是往东南。”
  “他想回楚?”
  “也许是。”
  “中尉军呢?”嬴政问这话时,好像已经知道了答案,不过是确认一下而已。
  “中尉军自然不肯跟他走,尤其桓齮将军,当面问昌平君可有诏令,若无诏,怎能往东南去?东南又无叛军。”蒙恬如实回答。
  “这么详细,你联系上桓齮了?”
  “是,桓齮将军说,是公子让他派信使过来,提醒王上昌平君叛变的。”
  嬴政这才把目光从银针上移开,抬眼看向蒙恬:“细说。”
  蒙恬便把从桓齮那里得到的情报一一陈述,还奉上桓齮的手信。
  这两年,纸这种东西,已经逐渐在咸阳普及了,目前还是官营,在吕不韦的运作下,秦使与商人都会带着纸张与瓷器结交六国权贵,赚得盆满钵满。
  好在他还记得把官中的那一份如数上交,至于私底下昧了多少礼,嬴政暂时没心情和他计较。
  近水楼台先得月,中尉军离得近,桓齮已经能用上纸了,这是个不错的信号。
  嬴政单手展开这卷起来的奏报,蒙毅连忙用镇纸帮他压住边边角角。
  “……这样说来,中尉军的将领,确实是不知情的。”
  “多半如此。”蒙恬不会把不确定的事说的太死。
  “那孩子手上的伤是怎么回事?”嬴政问。
  他虽没有看向蒙毅,蒙毅却知道秦王在问他,忙道:“臣接应到公子时,公子就已经受伤了。”
  和箭伤的凶险相比,这点皮外伤,本不值一提。医丞也是在处理好箭伤之后,才解开孩童左手上的手帕,探查那尖锐却又粗糙的细长伤痕。
  “这个不妨事,不过是石子弓弦造成的小伤,血都不流了。”医丞说得轻描淡写,嬴政却看着那血迹斑斑的手帕,沉默良久。
  “桓齮说夜色昏暗,公子的手藏在袖子里,他没留心。但白日玩耍的时候,应当是没有受伤的……”蒙恬略有点疑虑。
  “你如何看?”嬴政问。
  “臣以为,桓齮大约没有撒谎。昌平君不至于虐待公子,但是从咸阳到岐山,足足两百里,快马加鞭得两天,马车的话那得走三天。这一路上,公子竟然没有察觉不对吗?”
  依蒙家对长公子的了解,无论昌平君花言巧语有多动听,最多最多能骗公子出咸阳城,天黑还不回宫,公子就要闹了。
  公子一闹起来,那个妙语连珠、胆大包天,路过的老虎都要被薅秃尾巴,什么话都说得出来,什么事他都干得出来。
  昌平君凭什么能让公子安安分分到达岐山,不声不响不吵不闹,不惊动任何人?
  “再请医丞过来。”嬴政礼貌道。
  一晚上折腾老人家三四回,觉睡得稀碎,正常人都会觉得有那么点不好意思的。而性子内敛的,比如咱们秦王这样的,表现出来可能就是言辞温和委婉了一点,对医丞的好感度提升了一点,对老人家的职场生涯和退休工资会有所帮助。
  这方面,蒙家是体会最深的了。
  医丞老胳膊老腿的,家学渊源,混了大半辈子编制了,也不敢抱怨大领导多事,小板凳一坐,就开始把脉。
  从孩子多灾多难的左手腕,换到秦王暂时松开才完全露出来的右手腕,沉吟不语。
  “如何?”嬴政等了很久,才打破沉默。
  “脉象细弱,略有滞涩,虚浮无力,犹如春蚓穿沙,时见促结,可见气血两亏,阴阳失衡,肝经受毒,肺热未清……”
  嬴政:“……”
  蒙恬:“?”
  蒙毅:“?”
  虽然他们很想提醒医丞“说人话”,但不幸的是,这已经是雍城最会说人话的医官了。
  医官嘛,总是这样的,说一些别人听不懂的话,写一些别人看不懂的字。
  好在老人家不是在故意报复他们打扰自己睡觉,最好总结了几句:“……虽然失血过多,亏损得厉害,但胜在底子好,以公子的身份,精心养个一年半载,也就慢慢养回来了。”
  懂了,回去之后继续娇生惯养。
  不过本来就够娇惯的了,还要惯成什么样?秦王一口一口喂吃的?
  ——他还真能喂。
  雍城县令由于情况特殊,得以县令的身份直接递交文书。
  幸运的是,正遇上秦王这几个月难得心情愉悦的时候。
  不幸的是,他进去的时候,秦王正在喂公子喝药。
  “好苦哦。”长公子靠在床头,垫着三四个软枕,皱巴巴地抱怨。
  “甘草与蒲黄,苦在何处?”嬴政淡淡地撇他一眼。
  秉承着有娇要撒,没娇创造条件也要撒的原则,小朋友继续道:“就是很苦嘛,不信你尝尝?”
  嬴政狐疑地看着他,差点怀疑药有问题。
  他真的尝了一口,在蒙毅、蒙恬和幸运又不幸的雍城县令等人的围观下。
  然后幼崽就活泼泼地笑了:“阿父,你有没有发现一个问题?”
  嬴政已经知道他下一句嘴里肯定吐不出象牙,却还是无奈纵容道:“什么问题?”
  “你好好骗哦~”小朋友乐不可支。
  “药还喝不喝了?”嬴政淡定道。
  “给我吧,我可以一口喝光。”李世民干脆地保证道。
  他一醒来,不管身体痛成什么样,在嬴政面前,总还是很有活力的样子。
  “你拿得动?”嬴政质疑。
  “应该……可以?”李世民不确定。
  嬴政拿出勺子,托着碗底,静静地看幼崽扶着碗边,一饮而尽。
  一碗药汤喝出了酒的架势,十分利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