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可替代竹简帛书?”嬴政深深凝望他。
  “当然。”李世民一口咬定,自信磊落,“若是不能,我如何敢送给阿父?”
  “在用墨之前,你就知道可以?”嬴政问。
  李世民回想了一下,挠挠头:“应该……是吧?凭感觉,我知道是可以的……”
  嬴政沉静颔首,没有再追问下去。
  破天荒的,从来不迟到不早退,勤勉尽责的秦王,居然在初一的朝会上迟到了近一刻钟的时间。
  虽然不算很长,但也很出奇了。
  “王上会否身体不适?”蒙武纳闷地低声询问。
  “若是如此,该派谒者传话才是。”王贲耳语道。
  吕不韦站在众臣之首,察觉到底下的骚动,便出声道:“王上既然有事,不能按时上朝,那便不等了,诸君有奏,直接上报就是。反正奏书也会送至王上那里,他都会知晓的。”
  “这不妥当吧?”蒙武第一个跳出来反对,“论理,当再等一等,并去问候王上,是否推迟或缺席朝会。”
  蒙家说话总是这样,以王上为中心,向周围发散,直来直去惯了,但又总是很有道理,让人想反驳都觉得是己方无理。
  吕不韦微微侧首,看向蒙武。蒙骜年老体衰,在家养病,蒙武就成了蒙家在朝堂的话事人,他的意思,就是蒙恬蒙毅兄弟俩的意思,也是大秦军方其中一根柱石的明示。
  这种有意无意的小口角,王家是从来不参与的。军方话语权最重的王翦,只淡定自若地注视着他手中的象牙笏板,老神在在,稳如泰山。
  王翦不动,王贲也就只能忍着不插话,旁观这言语交锋。
  吕不韦这几年权势滔天,众星拱月,被周围的人群捧习惯了,就算指着太阳说是方的,也有溜须拍马的门客连声附和。久而久之,难免有点飘。
  尽管也有目光长远的人,比如他的门客李斯,偷偷提醒过他,秦王的年纪可不小了,对朝局的影响越来越大,告诫吕不韦不能像以前那样作威作福,把自己当成秦国的一把手。
  吕不韦权势再大,也只是相国而已,而秦国的相国,可没几个是好下场的。别以为秦王年幼时客客气气地称过他“仲父”,就真把自己当秦王的便宜爹了,再不知收敛,恐怕就是商鞅白起的下场。
  “难道相国的功劳,比商君和武安君还大吗?”
  李斯私下这一句话,当时就把吕不韦吓出一身冷汗来,琢磨了好几天,马上送书送礼物送人才,力求在秦王那里,刷新点好感度出来。
  他确实贪恋权势,好名又好利,但他也知道,命才是最重要的,命都没了,其他的一切就都没了。
  所以吕不韦被蒙武怼了一句之后,虽有些郁闷,却也没有强势坚持。
  这小小的退让,看在有心人眼里,可就别有滋味了。
  “大王驾到——”
  年轻的秦王玄衣佩玉,稳稳地走进章台宫,犹如风过麦田,群臣纷纷噤声低首,齐声道:“参见王上。”
  秦王穿过这片忠诚度不一的麦田,龙行虎步,不怒自威。整个章台宫,仿佛刹那之间被按下了静音键,只能听到秦王的脚步声和坐下之后那一句:“诸卿免礼。”
  “谢王上。”
  王翦依然双手握着笏板,毫无异色,犹如饱经风霜的长城,事不关己绝不吱声,秦王问话才会开口。
  他的儿子王贲,到底不如他老成持重,有时候会忍不住和蒙武交换眼神,或是在议论军事时说上两句话。
  王翦并不一味拦他,只是自己不站队,显得好像独立于秦王和相国派系斗争之外。
  秦王默许了他的中立,吕不韦曾经拉拢过王翦,被婉拒之后,也识趣地放弃了。
  大秦需要这么一道稳固的长城,在适当的时候化为利刃,从周边大大小小的国家割下新鲜的肉来分食,谁若是无缘无故动王翦,那就犯了大秦这个军功制国家的忌讳了。
  大约一个时辰后,常朝会结束,朝臣们会回官署用餐,继续上班到下午三五点(申时)。
  秦王有时会留下几个人开个小会,当然不能让大家饿着肚子开会,便与他们同用朝食。
  散朝后,半路上便有宫人引蒙武过去,绕个圈,又回到章台宫,只不过这次是在偏殿。
  七点的早朝,九点的早饭,像蒙武这样在家垫巴了两口饼就赶来上朝的武将来说,肚子早就咕咕叫了,只是碍于大老板在上面,不好意思叫饿,还得装矜持体面,规规矩矩等饭。
  饭怎么还没来?今天好像有哪里不一样……蒙武很纳闷,一抬眼看见蒙毅抱着个孩子过来了。
  咦?哪来这么小的孩子?
  “此乃寡人长子,带与将军瞧瞧。”嬴政端坐上首,温声道。
  “哦,原来是长公子。”蒙武连忙行礼。
  幼崽好奇地注视着他,像模像样地也回了个礼,笑眯眯道:“蒙大将军好。”
  “家父才是大将军。”蒙武不好意思道。
  “蒙骜将军吗?”李世民想了想。
  “是,家父正是蒙骜。”蒙武吃了一惊,没曾想这么小的孩子就懂得这么多,说话这么流利。
  “唔……今年是阿父继位,第七年了吧?”李世民不确定地看向嬴政,又瞅瞅蒙毅。
  嬴政颔首低眉,蒙毅轻声应是。两人都给予了肯定回答。
  幼崽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嬴政看出他有话要说,既担心他石破天惊,一开口就是让人想打他一顿的混账话,又怕错过什么重要信息,便问道:“你有话要说?若不是正事,便不必说了。”
  “是正事,是很大的正事。”李世民犹豫了很久,才小声道,“蒙骜将军,还好吗?”
  “劳公子挂念,家父正在家养病。”蒙武回道。
  “那个……”李世民更犹豫了,怜悯地看看蒙武和蒙毅这对父子俩,终于小小声,“你们还是多陪陪蒙骜将军吧,他怕是活不过今年了。”
  第16章 秦王莅临拐孩子现场
  小火炉里的炭火红得发亮,滚烫的热度传递到四面八方。新鲜的小羊排被炙烤得滋滋冒油,一滴接一滴地落到炭火里,刺啦的声响过后,激起一股烟熏火燎的白烟,香气四溢。
  “怎么愁眉苦脸的?”赤松子侧躺在竹席上,大喇喇地翘着脚,唱着荒腔走板的歌儿,用脚趾头勾起炉子上温着的酒壶,丝滑无比地夹着酒壶把手,很有灵性地一倾斜。
  那酒壶轻轻松松地歪着嘴,斟了满满一碗。清亮亮的黍酒汪得满满当当,整整高出了碗壁一大层,那微微晃动的液体宛如果冻一般,好像随时都会溢出来。
  但它偏偏一点都没有溢出来。
  李世民大为震撼:“不烫吗?”
  “什么?你说酒壶?”赤松子得意洋洋道,“老夫皮糙肉厚,不怕烫,不像你细皮嫩肉的,放釜里煮出来肯定比小羊羔还好吃。”
  坏心眼的老道士欺负孩子玩,笑呵呵地吓唬他。
  “啊,那我好怕怕哦。”李世民撇了撇嘴,完全没有被吓到。
  “你这娃子,真不可爱。”赤松子懒得动,咕蛹咕蛹地蠕动到桌边,伸长脖子,用嘴巴去够黍酒,滋咂一口,喟叹一声,回味无穷。
  “哎呀,还是你们王宫的酒好喝,这滤得真干净。跟这酒一比,以前我喝得都什么玩意儿,一口下去,满嘴渣滓,呸都呸不过来。”
  “先生喜欢,那我下次,再带酒来。”李世民不假思索。
  “好,好孩子!老夫就知道选你准没错,聪明,大气,还孝敬师长!”赤松子马上改口,连连夸奖。
  赵高默不作声地翻烤着羊排和肉串,刷上蜂蜜与酱料,再照看一下另一个炉子上煮的鲫鱼汤。
  “公子,汤有些热,得放一放再喝。”他盛了一碗雪白的鱼汤,恭敬地送于公子面前。
  赤松子的余光瞟到了赵高,留意了一小会儿此人的面相,意味不明地“啧”了一下。
  “先生请。” 李世民礼貌道。
  “你先把自己喂饱再说吧,我有手有脚有嘴,想吃我自己会拿。你这小家伙就别操心了,免得磕了碰了烫了,到时候连累老夫我受你父亲冷眼。”赤松子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
  “阿父没有这么不讲理啦。”
  “哼。”
  他这般随性自然,似乎完全不把秦王父子的身份当回事,倒让李世民觉得相处起来轻松自在,得心应手。
  李世民还挺喜欢赤松子的,所以得了嬴政的允许,就让蒙毅去联系。一番安排过后,两人约好日期,他就跑出宫来,找到了这个灰不溜秋的旧宅子来。
  宅子挺大,似乎曾经挺豪华,就是房屋褪色暗沉了些,空旷了许久的样子,草木肆意生长,略显荒芜,收拾收拾想必会很不错。
  但是赤松子懒散,只爱窝在这一个小院子里,晒太阳喝酒。
  初次拜见老师,李世民带了一马车的礼物,几乎都是吃食酒水,赤松子很满意,眉开眼笑地把他迎进来,等宫女仆从打扫完卫生,就催他们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