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许是子桑的眼神过于歹毒,只是他站在赵玉屿身后,赵玉屿瞧不见但那孩子却瞧得一清二楚,吓得她攥紧赵玉屿的衣襟,缩起脑袋钻进赵玉屿的怀中。
  赵玉屿愈发怜爱,轻柔地拍了拍她瘦弱的后背:“子桑大人,这孩子同咱们也算是有缘分,而且咱们只是捎上她一截,若是找到了可靠的人家便将她安顿下来,也算是行善了。”
  她扭头望向子桑,秋后算账:“还有,方才那只蜈蚣是你放出去的吧。”
  子桑点了点头,一脸自豪:“是啊。”
  赵玉屿见他居然如此理直气壮,捂了捂脑袋无奈道:“子桑大人,虽然那人的确是个人渣,但咱也不能说杀就杀啊,自有律法处置他。”
  子桑却不以为然地反驳:“若律法当真有用,那他便不会一直作恶无人阻止。”
  赵玉屿一噎,他说得竟的确有道理。
  子桑双手环胸接着轻飘道,“那些围观的茶客无一人不厌恶他,却又无一人上前制止,是因为对于他们来说,王麻子的权力高于他们,或者说王麻子背后的张师爷代表的是衙门,他们害怕惹火上身,所以不敢挑战权力。所谓律法,不过是权力的一把戒尺,这戒尺是用来警戒权力之下的蝼蚁,而不是为了约束权力本身。既然如此,便应当用更高的权力杀死他。”
  第65章
  赵玉屿沉默片刻,虽然子桑说得的话自己不能完全苟同,但他说得的确有道理。
  如果说一开始她认为人命不应当如此草率的被处置,可方才从离开府衙的一路上她看到的景象便让她明白了,这个世界的人命本就如草芥一般。
  那些逃难来到扬州随处摊到在大街上却无人问津的流民,那些在早市里被插着稻草随意贩卖的奴隶,那些大街小巷与狗争食的乞丐,还有那些高楼中泼洒钱币看着百姓哄抢,搂着美姬高笑的富商豪绅。
  一城之内,人间百态。
  在这个世界上,权力是高于律法的存在。因为律法本就是依附权力而存在。
  在扬州城内,又有多少百姓真的相信惩恶扬善这四个字,倘若他们相信,便不会对王麻子当街猥亵的猖狂模样习以为常、冷眼旁观。
  这些她都知道,可她依旧感到心悸。
  她害怕的并不是子桑杀死王麻子的手段和果决,而是他在杀死王麻子时身处高位的理所应当和眼中对人命的漠然。
  他仿佛并不懂得任何的道德伦理,像是一个笨拙模仿着人类的小怪兽,只是因为她曾今说过讨厌强()奸犯,所以他也学着自己讨厌。
  而他的是非观极其极端,喜欢的视若珍宝,讨厌便直接毁掉。
  赵玉屿希望子桑能够随心所欲的如同寻常人一样生活,却从未想过将他变成自己的武器,更不希望他变成一个视人命如无物的怪物。
  王麻子的确十恶不赦,可若遇到是其他人呢。
  若只是一些摩擦和冲突,子桑会不会因为心生不满便随意的杀死别人,置人命于不顾?
  当初在馄饨摊,他便险些杀死了管家等人。
  明明很多时候比起杀人有更好的解决办法,但子桑似乎总是遗忘与人沟通的耐心,选择采取最快速的方式解决麻烦,即便代价是人命也无所谓。
  “子桑大人,或许你说得是对的,可是当你在用权力处死王麻子的那刻,你将自己置于何种位置呢?是执刀人,还是持戒者。倘若你觉得权力之下人命如草芥,那和当初想要烧死你的瑶山族人有何不同呢?”
  赵玉屿垂下眼眸,她知道对于子桑来说,想要杀死一个人如同捏死一只蚂蚁般易如反掌,拥有异于常人的能力应当是他的骄傲,却不应成为他随意杀人的武器。
  子桑听到这话微微怔住。
  他从未考虑过王麻子是否应该死。甚至当初他对于王麻子的所作所为并无任何感想,只是见赵玉屿讨厌,所以他便也讨厌。
  既然讨厌,不就应该让他永远消失?
  王麻子的命没了便没了,他甚至只是心头一动间便取走了那人的性命,对于他而言,将目光停留在那个人身上一刻都是在浪费时间。
  不论是执刀人还是持戒者都无所谓,因为他毫不在意。
  可在赵玉屿的眼中,自己的所作所为竟和瑶山那群人是一样的吗?
  为什么,为什么玉儿会将自己和那群恶心的人放在一起比较?
  她讨厌自己了吗?
  他做错什么了吗?
  想到这里子桑有些慌张无措。
  赵玉屿见他面色突变,以为他生气了,心中叹了口气。罢了,子桑从小所处的环境有异于常人,更何况他算是封建阶层的既得利益者,想要让他改变想法一时半伙也做不到。
  她笑了笑,想要去看看一直安静望着坟墓的小丫头,却被子桑一把拉住了手。
  “玉儿……”
  赵玉屿有些惊讶地望向子桑。他紧紧握住自己的手腕,用了十足的力气让她有些发疼。
  子桑犹豫着低吟问道:“你生我的气了吗?”
  他的语气轻柔得像是小心翼翼怀抱着一块易碎的玻璃,赵玉屿微怔:“当然不是。”
  她解释道,“那个王麻子的确是个混账玩意,你这也算是为民除害,是好事。我只是觉得,以后如果再遇到这种事情,处理问题的手段可以先温和一些,最起码不要一上来就打打杀杀的,咱们可以先尝试着通过劝说解决问题,俗话说君子动口不动手嘛,如果劝说无效,再考虑运用武力解决问题。”
  赵玉屿从来不反对武力解决问题,相反,武力很多时候是解决问题的可靠手段,孔圣人还一手执剑一嘴说理呢,只是这顺序不能错啊,得先说理,再动手。
  子桑见她并未生自己的气,顿时如获甘霖,弯起笑眼颔首:“嗯,听玉儿的。”
  见他居然愿意听自己讲道理,倒是让赵玉屿惊讶不已。
  虽然隐隐约约感觉到子桑的脑回路可能跟一般人不太相同,但不过愿意听劝总归是好事。
  她趁热打铁,牵起小丫头的手道:“那这孩子……”
  子桑瞥了眼懵懵懂懂的孩子,顿时嫌恶地别过眼:“不行!”
  看到她就讨厌!
  居然还敢牵玉儿的手!
  他劈手将赵玉屿另外一只手也夺来握在手里,掏出手帕细细擦拭,仿佛上面沾染了什么脏东西。
  赵玉屿:“……”
  “子桑大人,这孩子真的很可怜嘛,咱们当初杀了王麻子不就是为了救这孩子吗?可若是将她一个人丢在这里,咱们之前的努力不就前功尽弃了?”
  见子桑面色不悦,赵玉屿还是想争取一把,伸手反握住子桑的双手摇了摇,语气掺杂着软糯撒娇:“带带她嘛,子桑大人,我知道你最是嘴硬心软了,就带她一截好不好?等找到了可靠的人家咱们就将她放下~好不好好不好~~”
  子桑双眼直愣愣一瞬不瞬地望着她。
  好可爱……
  玉儿很少会露出这般神态,像是,像是一只凑到人面前睁着含水圆眸喵喵直叫的小狸猫。
  扑通,扑通,扑通……
  他觉得心跳声愈加得大,似乎震耳欲聋,要冲破胸膛而出。
  “子桑大人……子桑大人?”
  赵玉屿见他似乎在发呆,朝前一步凑到他面前又恳求道,“带上她吧,好不好呀?”
  “嗯……”
  子桑也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只觉得面红耳热,眼前一切尽散,唯余下赵玉屿凑上前的双唇。
  他喉咙微动,情不自禁低下头想吻上去,然而赵玉屿听到他答应的那刻顿时双眼发光,退开了身子兴奋地拉着他的手一蹦一跳:“谢谢子桑大人!我就知道大人最好了~!”
  原本充斥心扉的旖旎被瞬间打破,子桑:“……”
  *
  夜色渐渐笼罩大地,将驿道两旁的树林镀上一层紫阴阴的蓝。昏蓝的天际一线,一辆马车颠簸而来,在驿道上飞驰。
  若有人瞧见定会惊讶,这驾车的车夫居然是只胖猴子,这猴子有模有样地戴着斗笠,一手执起马鞭,一手攥紧缰绳,轻车熟路的驾车前行。它旁边还坐着一个十一二岁傻愣愣的小丫头。
  马车里,赵玉屿打着哈欠推开车窗,望向外面渐黑的天色困倦道:“也不知道还有多久才能到驿站。”
  子桑指间翻了一页书,见墨迹昏暗已瞧不清内容便将书合上,双手环胸靠着车壁闭目养神:“应当快了。”
  他们离开扬州已经有些时日,
  算算路程快入渝州地界了,天黑之前应当能赶到驿站。
  赵玉屿探身撩开车帘,朝小丫头笑了笑:“淳儿,你累不累?”
  小丫头扭过头望向她,缓缓摇了摇头:“不累。”
  虽然子桑同意带这孩子上路,但却死活不愿意让她继续叫玉儿,否则就要让猴大将她推下车。
  瞧着猴大已经摆好的架势,龇牙咧嘴恶狠狠盯着这丫头,赵玉屿没办法,只得暂且给她改了个名字,叫淳儿。